【喻黄】守护神(END)

我们锋锐又柔软,英俊又可爱的剑圣少天生日快乐^v^!

又陪着少天过了一年生日,希望下个夏天还会有更多的人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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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傍晚下起了小雨,喻文州嘱咐伙计把店铺收拾好,自己支起把伞先回了住处。

他在这个临江的小镇上开了一间药铺,平时也替人号号脉,治些感冒风湿的小病痛。镇子不大,从码头可以一路望到底。落雨后起了山雾,把远处的街道裹得虚虚实实。

喻文州一个人独居在离镇子有一段距离靠近半山腰的地方,那里原本是老猎户的院子,前几年去世后便一直荒废着,刚到镇上时有人介绍房子给他,他慢悠悠地在街上走了几道,最后却看上了那偏远的院子,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住了进去。

这一住就过了大半年,伙计们也劝过他换个离药铺近点的,日常方便。喻文州笑着摇摇头:“不了,那儿住着清净,而且我习惯了,没什么不好。”

从药铺走回家着实要一段距离,油纸伞沿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脚下青石板也湿透了,朦胧的烟雾擦过他袍袖的衣角,翻滚着浮上江面。今天大多店铺都收得早,天阴扑扑地压下了光,街上除了他再无人影。喻文州步伐也不见急,好似他不在这场雨中,只是打着伞偶然地经过。

靠近家门时天色已暗,古旧的院门上勉强地挂着把装样子的锁,喻文州的手刚放上去,迟疑片刻,一件硬物抵上他后腰。

“别动。”有人压低声线,沉沉在他耳边说道。

他笑起来,手松开,铁锁原本就是虚挂,牵着链条当啷落地:“这位少侠,入夜造访有何贵干?”

“嗯……让我想想。”对方力道松了些,“我看你这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劫财太浪费时间了,不如劫个色。”

“好,”喻文州双手微微张开,“请。”

“喂,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这么随便啊!”那人反倒不满起来,“也不反抗一下,是个人你就请!”

“你怎么算‘是个人’。”喻文州转过头,就着远处被雨水涂抹过的灯火,认出他明亮的眼,“少天。”

黄少天笑嘻嘻地收了剑柄:“你这地方偏得要命,害我好找。”

“几时到的?”喻文州推开门,让他进去,黄少天应该到了不短的时间,不然不会撬开他门锁再跑出来埋伏。

“也没有太久,下雨之前吧。”黄少天三步并作两步钻进房门,“嘶……现在都入夏了,你这儿怎么还这么冷?”

喻文州跟在后面走进来,把伞收在门口,又抬手去点桌上的灯。

烛火亮起来,那张许久未见的脸庞才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大约是淋了一点雨,眼角发梢上海挂着水珠,脸冻得有点白,但皮肤看起来似乎晒黑了,个子没再长高,可是却瘦了……

一瞬间冒出的诸多想法,如蔓藤爬满心房。黄少天有些享受他的视线,鼻子一痒却打了个喷嚏。

喻文州的手探过去,捏住他的摸了摸:“不是说没到多久,怎么那么凉?”

“唉……”黄少天反握住他的指尖,“赶路来着,出了点汗,到这里就下雨了。”

喻文州叹了口气,放开他:“我去烧点水,你先泡个澡。”

黄少天撇撇嘴想说什么,又打了个喷嚏,再抬头喻文州已经举着伞去了厨房。

 

灶台里留了点火,水烧得很快。黄少天被喻文州叫过去时看见他正往桶里丢药。

“一点艾草,”喻文州说,“驱寒。”

小院房间不大,正中是厅堂,左手边是卧房,右边被喻文州改成书房,现在拉了个屏风给黄少天泡澡用。书房紧贴着厨房,两间各自独立隔开,但到厅堂和卧室是打通的。喻文州住进来的时候修补了一下,拉了挂帘做隔断,显得规整了许多。

黄少天同他没有那么多讲究,也确实冷着了,刷刷脱掉里外衣跳进浴盆。热水熏着艾草的清香,舒服得他长叹一声,沉到只剩呼气的两个孔露在水面。

喻文州把他丢得满地的衣物捡起来放到篮子里,从里屋拿了一套干净的挂在屏风上,这才走到浴桶边。

黄少天从水底睁开眼,看着他笑,哗啦浮出水面。

喻文州搬了椅子坐在桶边,取了皂角,抬手解了黄少天的发束。

——头发好像也长长了些。他一边揉着一边想,黄少天舒服得眯起眼,把后脑勺放进他的掌心:“我说,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啊?”

“嗯?”喻文州细长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际。

“我是说,”黄少天拨了几个水花,“这都半年多了。”

他语气漫不经心里多少带上些抱怨,喻文州听着听着笑起来。

“少天这半年过得好吗?”他换了个话题问。

“……马马虎虎吧。”黄少天说,“啊不过前阵子遇到个家伙,身手还不错,就是人有点讨厌,我跟他打了几次,他吧……”

他叽里咕噜地把这段时间的见闻倒豆子一样讲给喻文州听,喻文州一边点着头,手里水瓢温水浇下去,冲走他发上的泡沫。

 

2

黄少天记得自己小时候是有过一段讨厌喻文州的时光。

那会儿他们还住在山上,蓝雨道观的石门嵌在一道天堑之间,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据说是魏琛亲题的,门后一道长梯直通崖顶,恍如登天,名字也简单直接,就叫登云梯。道观就建在崖顶上,原本只有一座,因为山路难走香火少,魏琛不得不在山门后又搭了个草堂,美名其曰真君入世。

黄少天家境不错,幼时也算锦衣玉食的少爷。不过据家里人说他五岁前生过一场大病,又差点被贼人绑走两次,大大小小凶险数不胜数,黄老爷心里没底,请了好几路和尚法师来替小少爷驱邪,都无甚成效。

魏琛和他也算孽缘——那年刚逢魏琛三年一出山,路过镇上一筹莫展的黄家,鬼使神差进门算了一卦。

五岁前的黄少天还不知事,也没那么吵,据魏琛形容是“闭嘴眨巴大眼睛的模样看着还有点可爱”。他在黄少天房里捏着口诀转了几个来回,又去摸黄少天的四肢和额头,最后定下结论:此子福泽深厚,但与黄家气相冲,故数次遇险却能化险为夷。

黄少天后来听了这个故事,觉得魏琛纯属蒙自己亲爹玩的,他在蓝雨呆了那么多年,别说妖魔鬼怪了,连土地神仙也没见着一个,魏老大整天拿拂尘扣脚的糙人,断是没可能修行登仙。

但那时的黄老爷信了——原因无他,魏琛话音刚落就把黄少天从奶娘怀里抱起来,几乎同时楼上的花盆翻下,当当正正砸在奶娘脚边。如果不是魏琛及时出手,怕黄小少爷半个脑袋就没了。

“这么着吧,这小子跟我修行几年,等够消化他这身福气了,我再让他下山。”老魏一边抱着毫不怕他,还试图踩着肩膀去摸他背上桃木剑的黄少天一边对黄老爷说。

黄夫人自然舍不得儿子,但见黄少天对魏琛毫无惧意玩成一团,想是冥冥之中必有主宰,勉强地点了头。

就这样,黄少天带着他不薄的香火贡钱上了蓝雨。他不是第一个跟着魏琛和方世镜修行的——道观里收留了不少无父无母的、家境贫穷的孩子。但黄少天是唯一一个养尊处优的,黄老爷定期还会遣人送衣物吃食上山,黄少天都很大度地分给其他孩子们,就此确立了他在弟子中的地位。

喻文州来的比他晚一年多——是方世镜在半山草堂泥塑的道德天尊脚下捡来的,刚进道观时身上脏兮兮,脸倒是白净。一双黑色的瞳孔安静地看着人也不说话。魏琛皱着眉把喻文州拉进房里聊了半天,晚膳时宣布:“以后这新来的也跟你们同修了,叫喻文州。他比少天还大半岁,不过先来后到,文州你就委屈点喊他师兄吧。”

喻文州看过去已经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道袍,头发披散着,那双乌黑的瞳孔便转到黄少天身上,眨了眨。

“师兄。”

 

晴天霹雳!!

 

3

那段日子现在回想起来,喻文州既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但就是莫名常常牵到黄少天的神经,惹得夏天的风都躁动起来。

和他们修剑的不同,喻文州是跟着魏琛修道术的——搁在黄少天眼里,就是整天看看书画画符,用处不大。

蓝雨道观原本也不是修剑的,不过黄少天似乎在这方面特别有天分,方世镜请会点皮毛的师弟带了他几天基本功,练了几本剑招,居然叫他融会贯通了一套剑法。

习武比修道成效更直接,很快师弟们也同黄少天有样学样地练起功来,只有喻文州雷打不动地窝在经房,偶尔出来比划两下,动作慢吞吞的。黄少天几套下来大汗淋漓,从他身边走过甩了一句:“就这水平,打算去戏班子里报道?”

喻文州舞完剑收式,炽阳烈日下发丝都没乱。看着黄少天笑了笑:“多谢师兄指教。”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黄少天气不打一处来,又无处可发,哼地扭头走了。

 

转变是发生在黄少天十七岁下山比武之后。蓝雨虽然是修仙的道观,但和江湖多少还有些牵连。盟里办了一场青年新秀比武大会,帖子递到魏琛门前,两位当家的商量了一下,便把黄少天打发去了。

也是这一战,黄少天名声鹊起,剑定天下;可当他喜洋洋回到蓝雨的时候,魏琛却不在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也没留下任何书信留言。房间散乱得和黄少天出门前一样,令人难以置信不过短短数日竟物是人非。

问什么方世镜只会叹气摇头,问多了黄少天也闭了嘴,他长到这个年岁,第一次面对真正意义上的不告而别,魏琛平时和他吵闹追打看似不对盘,却也是那个抱着他躲开花盆,带他上山教他习武之人。

困惑、愤怒、惊诧、不解……复杂的情绪坠得他胸口沉如玄铁。

黄少天突然变得沉默寡言,日常练习照旧,习武场却只剩下剑舞破空之声。师弟们不敢上前劝阻,唯一的求救对象居然变成了喻文州。

那天傍晚乌云从天滚过,雨水洋洋洒洒落下来,片刻滂沱。

大雨下得山色铅乌,不少新枝被大片雨水砸弯,风吹折落,满地狼藉。经房木窗潲了雨,师兄弟们忙着帮方世镜把大堆打湿了的经书挪到里屋摊平晾好,喻文州站在门边望了一圈,垂目沉吟片刻,撑开伞向外走去。

黄少天果然在道观前的习武坪上,剑尖挽出水花,劈开阵风。招式变幻凌厉沉猛,几乎与这风雨融于一体。喻文州收起伞走下门阶,黄少天一个抽剑回身,刚好砍在他立起的伞柄之上。

“让开。”他脸上满是雨水,目光沉沉道。

这么一会儿喻文州也湿透了,不过他没有让开,而是用伞柄把黄少天的剑压低了三寸:“比比看?”

“就凭你?”

“就凭我。”

一滴雨水从喻文州伞尖落到黄少天剑身——他出了剑。

黄少天在武林大会上赢了也靠的是这一把剑。冰雨是老魏托人替他量身定造的,轻巧修长,锋芒毕露,与他快剑绝杀的风格相得益彰。

蓝光快如闪电打向喻文州面门,他不慌不忙地半撑开伞,挡住了黄少天的攻击。

黄少天眉尖一挑,剑尖如影随形地跟上来。他剑走游龙,角度刁钻,自悟的套路和剑法让人难以捉摸。但喻文州就仿佛清楚他的思路,不紧不慢地挑、压、推、格、挡,把黄少天封在半步之外。

风雨越下越大,山顶接地连天,头顶雷声阵阵近如耳边。他们连近在咫尺彼此的脸都看不清,兵戎相接的钝器声却夹在滔滔风唳雨泣中坚持了大半夜。

 

何时结束黄少天不记得了——他第二天就发起高烧,病倒在床。只记得反正是自己赢。

喻文州那家伙却一点事没有,里外打点守在他床前。

生病的感觉自然不好,黄少天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爽利的地方,再加上喻文州全须全尾地在他面前晃,心里委屈极了。喻文州不知道从哪儿变出的几床大被褥压住他,据说闷汗有奇效,压得黄少天喘不过气来。

他断断续续地醒来睡去好几次,床边一直有人坐着。黄少天挣动两下,那个身影便靠过来轻轻擦干他额头上的汗,低声问:“少天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或许是病人格外脆弱,听到那句话他喘不上气的鼻尖猛然泛起一阵酸涩,仿佛被人捏在肋骨间最柔软的地方,眼底浮起薄雾。他假装睡得不舒服往被窝里缩了半头,偷偷用被沿蹭干眼角,才用嘶哑的声音开口:“渴……”

喻文州心领神会,放下手中的经卷,拿起桌上一早晾凉的碗,半扶着黄少天坐起,碗沿轻轻送到他的嘴边。

呸,药苦死了。黄少天心里想。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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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几时搞成这种关系的高深问题,细算的确要怪究黄少天自己。那之后他与喻文州相处关系日渐近好,方世镜不再管事,一心扎入经房,道观里里外外的琐事逐渐由喻文州接过来。

之前没留意,喻文州这个人处事波澜不惊的,竟也把蓝雨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丝毫不乱。师弟们修经、打坐、练功、吃饭,一如魏琛离开之前般有条不紊。

黄少天有几次练完剑,看见喻文州从山墙下走过,夏日的光照得他白晃晃,每次都能恰好对上他的目光,简直让黄少天怀疑他从魏琛的邪门歪道里学了什么秘术,令他心跳得比舞完一套剑法还快。

而他回到房里,书桌上总放着一碗凉好的甜水,两粒冰沉在碗底,端起时发出清脆的响声,搭着窗外声声蝉鸣,扰人神思。

十八岁那年方世镜也离开了蓝雨,他讲自己恐怕终究是入世的人,对经书的理解也就止步于此,再无精进。道观正式移交到喻文州手下,喻文州与黄少天同日出师。

那年年关黄少天回了一次家,他自从上蓝雨之后,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诚然有山高路远的因素,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越大反而越少回去了。

家里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没有切身处地的真实感——黄老爷几年前老来得子生了个老三,长到刚刚会读书认字,乖巧可爱,全家人都喜欢得不得了。小家伙对这个不怎么回家的哥哥陌生又好奇,躲在奶娘的腿后露出一只眼悄悄打量他。

没有人疏远和排挤,家人几年难得见他一回,反而变本加厉地有求必应。只是他在这个和睦热闹的地方黄少天始终揣着莫名无所适从。以至于小年夜时,他居然梦见了喻文州。

好似夏日的某个片段。师弟们在习武坪上吵闹,黄少天收剑转头,远远看见喻文州盘膝坐在钟楼塔顶。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上去的,梦里的细节清晰可见,喻文州下巴投下的阴影、侧脸的线条、闭眼吐息时格外纤长的睫毛都清晰可见。

而后他睁开眼——像无数次灵犀的瞬间一样,对上黄少天的视线。

黄少天一个激灵醒过来,从床上坐起身。碳火盆还未熄,房间暖意如春,心却跳得掷地有声。

这还不算什么。

到他第二天上街碰到喻文州,才有那么一瞬间真真切切觉得自己怕不是活见鬼了。

你怎么会到这?几时来的?来做什么?黄少天一句话都没能问出口,被喻文州拉着进了客栈,房门关上,吻也落了下来。

一塌糊涂。

 

后半夜黄少天醒了一次。乌云散开,月光如银针,他在喻文州怀里安静地窝了一会儿,突然抬手去结他的里衣衣带。

方才做的时候喻文州什么也没脱,此时被他的动作吵醒,借着月光半起身:“少天?”

“没事。”黄少天拉开他的衣襟,“我就是看一下。”

光不够强,但也足以看清楚从喻文州左胸到右腰一道横贯的巨大伤疤。黄少天抬手摸了摸,眉头微皱:“还疼吗?”

喻文州摇头,把他搂进怀里:“少天不必介怀。”

“你说的倒是容易。”黄少天叹了口气,“要不是为了养伤,怎么也不会委屈你在这个地方呆着。也犯不着半年才见次面了。”

那伤疤是去年讨伐魔教被人偷袭所致,喻文州布局完备,结果也尽如人意,只是万万没料到有人拼死偷袭,他刚好把黄少天支开,硬生生挨下。

这一剑令他在武林盟躺了近三个月,而后辗转到镇上。魔教已经散了,江湖上还埋伏着些残余,黄少天为四处奔走,不得不放喻文州一人于此,避人耳目,以防报复。

“再有些时日就无碍了。”喻文州安抚着他的侧脸,轻声道。

 

6

若要黄少天提笔书写,这一生还长。点到为止之处,却也是一场江湖儿女的快意恩仇。

之于喻文州,却还有另外一个故事可以讲。

 

7

攻打魔教的前夜,天象怪异得难以捉摸,武林盟驻地上空风云盘旋,对岸的魔教总坛却一片寂静。江水暴涨了几寸,郑轩忧心忡忡地看着风中摇晃的渔船:“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没关系。”喻文州信心十足地站在暴风中央,“我和少天走这边,你叫人带大部队从上游绕过去。”

他说话总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江雨飘摇,他和黄少天的船却稳如平地。上游风平浪静,一切如计划之中般顺利。

武林盟众人历经四个时辰终于杀入教坛,活捉教主,魔教分崩离析。喻文州步入主院中,天已经沉得快到头顶,遥远的云中回荡着鼓闷的雷鸣。盘旋许久的第一滴雨终于落在脸上,他眉头皱气,难得急迫地转身对黄少天说:“你去看看南角如何了?”

黄少天满腹疑惑,却对他说的话从不怀疑:“我听老王说他们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应该不是问题……”

他话音未落,脚下方才挪开半步,一道黑风刮来,剑尖击落在他方才所在的位置。对方偷袭不成,迅速回手,却被喻文州挡住去路。

冰雨的剑光穿过他腋下刺进死侍的胸口,喻文州的身体也重重摔进了黄少天的怀里。

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冲淡了雨水。黄少天脚下生风,鹊起燕落将他送回营地,总算保住了性命。

这场雨下得有黄少天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喻文州身边那么长久。天晴那日喻文州睁开眼,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蹭在颈边,心下软得一塌糊涂。手指轻轻勾动,把黄少天揽入怀中。

黄少天积了几天的事物未处理完毕,喻文州的伤势也不好搬动,后面几日便由他和郑轩轮流看顾。郑轩是方世镜带大的,和喻文州师出同宗,道观里正经修道最后屈指可数的几名弟子之一。

偶尔他会趁黄少天顾不应暇的时候偷偷避开耳目溜到江边,衣袖拉紧左顾右盼,而后蹲下,手指沾湿水面。

他总是一脸压力很大的模样,耷拉着眉毛托着腮对江面自言自语:“这就算结束了?”

“嗯。”四周没有喻文州的身影,却隐隐能听见他的声音,江面波波涟漪,“我本就算好这几日,没料想歪打正着。”

“替黄少挡了一剑恰好也解了你的劫——师父说他是逢凶化吉的体质,居然是真的。”

“你们也算福祸相依,命中注定了吧。”他叹了口气,“打算什么时候告诉黄少?”

“等伤好后便是时机。”喻文州说。

水面浮起一道绵长浪花,隐约可见黑影翻过,沉入更深的水底。

 

8

那一天方世镜在半山草堂泥塑的道德天尊捡到一个小孩,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捡到人——蓝雨道观里的孩子有一小半都是这么带回去的。山底穷人养不起子女时,会把襁褓丢弃在天尊脚下,希望神灵可以庇佑。但这么大的孩子他倒是第一次遇见,问了几句话,似乎是和家人走散后背歹人拐跑,逃脱生天途中歪打正着躲了进来。

这孩子看上去与黄少天差不多大,身形单薄,应该有几天没吃东西了。方世镜分了半颗馒头给他,收拾好草堂后才把他带上山。魏琛规定到年龄第一次上山的孩子必须自己走完全程,既是考验也是修炼决心。那小孩始终隔着半步跟在方世镜的后面,半口气没歇,一路跟到了道观门口。

倒是很有耐力——方世镜想,把他领到魏琛面前。

魏琛皱着眉打量了好一会儿,抛下句跟我来转身便走。

山顶天气极好,山门下的练功坪那时还没有修,弟子们都搬了蒲团坐在院子里上课,看见有新人来,一个个好奇地从书缝中探头打量。黄少天是胆子最大的,《道德经》被他顶在头顶,歪着脑袋看人跟着魏琛向经房走去。

道观后侧有一道狭长的走廊直通经房,魏琛立在门口,抱胸看他:“叫什么?”

“喻文州。”

“多大?”

“七岁。”

“七岁……”魏琛嘲讽地笑笑,“亏你说得出口。”

“以你们的方式来算,确实是这样。”喻文州慢吞吞地答道。

“那可不敢当,这位小仙屈尊入我道观,也不怕折了修为。”

“道长严重了。”喻文州笑笑——他身量看过去和普通小孩无二,但面上沉稳的表情丝毫不符,“不过无名小妖而已。”

“客气客气。”魏琛说,“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敢到我的地界来?”

“不得不为之事。”喻文州说。

“好一个不得不为之事。”魏琛冷笑,“居然弄得我都好奇了。”

“妖入人间,或为爱或为祸。”他竖起两根手指,“报恩还是报仇,你自己选。”

“魏道长都算好了不是吗?”喻文州转头看向身后,“不然你也不会放我进观。”

他看去的方向正是前院——此时已经下了课,孩童们追跑打闹,黄少天的经书丢在地上,他提起桃木剑,有模有样地挽了个剑花。

 

9

黄少天一直觉得魏琛就是个江湖骗子,打着修仙的幌子,靠看相八卦骗香火钱为生。

他上山至今有了大半年的光景,被逼着看了不少独门绝学,但一本也没读下去。唯一看完的符灵秘术,让他半夜在房间里好奇画阵烧符,差点点了半个道观。

魏琛七窍生烟,罚他抄清静经十遍。黄少天扎个草人竖在床前,怂恿平时玩得好的弟子合伙越狱,溜进后山林。

那里平时人烟罕至,丈高的树林间漏下稀稀疏疏的光。幽静得连鸟鸣声都听不见。

山中无路,杂草丛生,林木枝杈横如同怪志小说里妖魔的手掌。小师弟们胆子不够大,抱成一团畏首畏尾地跟在他后面,其中一个颤巍巍开口:“师、师兄我们回去吧……”

“这才走了多远?”黄少天叼了根草含在嘴里,“怕的话就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他们找了林边一颗岩石做记号。黄少天说我往北走,那儿看起来最有意思,你们若实在等不及,在石头上留记号告诉我后回去就是。

他这一走就是大半日,林中茂密,再强的方向感也无计可施。他转了向,边做记号边往回走,却又遭遇鬼打墙。

小孩不知恐惧为何物,走累了就找块石头坐下,一点也不着急。他闭目养神片刻,突然肩膀一沉——有个枝杈一样的东西啪地落下来,软趴趴地耷拉着。黄少天吓了一跳,定睛看——居然是条细小的黑蛇。

树枝高密,小蛇看上去是失足滑落,晃晃脑袋立起半身,与黄少天四目相接。他也是第一次遇见真蛇,好奇强压了恐惧一头,忍不住把它从肩上摘下来,挂在手心仔细打量。

那是条通体乌黑的小蛇,鳞片滑亮,反射出一层层色泽不同的光。蛇眼圆而乌黑,仿佛也是第一次遇见人类,安静地看着黄少天。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蹭蹭它的颈侧:“你倒是长得挺漂亮。”

小蛇歪头,吐了吐信子没有反抗,眼神温顺。

黄少天顺着鳞片摸下去,指尖一湿,低头看:“咦,你受伤了啊?”

因为是黑蛇,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伤口不算深,但出了点血。黄少天扯下头顶发带,手脚笨拙地帮他系了个结。

“这下应该好了。”他满意地点点头,小蛇从他指尖跳落到地面,无声无息滑走,黄少天来不及抓,匆忙间追了上去。

“等等别跑呀!哪儿有刚被人救了就溜号的,太忘恩负义了吧……我去这山路好难走,你慢点……”

他一路念念叨叨地追上,蛇走一段还会停下来转头确认,与其说逃跑,更像是带路。

等黄少天追到岩石边,才发现自己真的被蛇带回了来路。山中不知岁月长,才不过半晌的时间,天居然已经擦黑。

岩石上刻了师弟们的暗号,意思是等不到他先回观里搬救兵去了。黄少天再一低头,那蛇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也罢,我帮你疗伤,你带我出来,也算两清。”他挠挠头,沿着来路往道观的方向走,一边想着怎样才能逃过魏琛的责罚。

他没有看见岩石有个小孩走出来,手腕上系着一条发带,安静地望了许久。

 

10

魏琛一把抱起他:“这小子福泽深厚,但与黄家地界相冲,若是能修成化解,必定能成大器。”

郑轩蹲在江边:“你们呢也算福祸相依,命中注定了吧?”

黄少天指尖蹭蹭它的颈侧:“你倒是长得挺漂亮。”

喻文州把他圈回怀中:“时候还早,多睡会儿吧。”

“睡不着了。”黄少天窝了个舒服的姿势,“方才我洗澡时讲了那么多故事给你,你是不是也该礼尚往来一下?”

喻文州侧头看着他:“少天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他沉思片刻:“我这倒有一个好故事。”

“哦?”黄少天来了兴致,翻身支起下巴,“讲来听听看!”

喻文州把被褥拉过他的后背:“让我想一想应该从哪里开始。”

 

烈日当空,魏琛看着方世镜从草堂捡回来的小孩皱了皱眉:“你跟我来。”

道观后侧有一道狭长的走廊直通经房,从里飘出书墨和沉木香在空气中若有似无,魏琛走到门口,桃木悬剑在梁上打了几个转,指向了身后小孩的眉心。他立于其下,神情莫测地盯着喻文州。

“说吧,你来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

 

小男孩眨了眨黝黑的双眼,毫无惧意地迎着他的目光,后脑顶系的发带一点也不像自己身上带的,反而莫名眼熟。

“我来找一个人。”他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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