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黄】门没锁


卢瀚文搬进蓝雨宿舍时闹了好大一场动静。

那个周末G市温度很高,太阳像一块刚出炉的烧饼挂在蓝的发白的天空。训练室窗明几净可以看见外面袅袅热气。卢瀚文拖着一人高的箱子,身后跟着父母、战队经理、投资商和喻文州,声势浩大地走进了俱乐部大门。

战队里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争先恐后地趴在窗口,郑轩在最下面,压力山大得快断了气。卢瀚文的母亲和战队经理说着话,父亲却握着喻文州的手满面春光地不知道在聊些什么。天那么热,大家都出了一身汗,却只有喻文州看上去清清爽爽的。太阳照在他偏白的胳膊上,微笑的时候暗风流动。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仗势恐怕当年黄少也没遭遇过,剑圣大人未输人先输阵啊,队长帮理不帮亲小卢人小面子大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等等等等,气氛热烈又八卦正当头,背后却幽幽有人飘来一句“什么输人又输阵啊?”,然后带着重力加速度压了上去。

郑轩这回不喊压力山大了,他开始喊救命。

黄少天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姿态叠在人堆最上层,呵呵呵冷笑三声地开地图炮。众职业选手们吵嚷折腾,捶得窗口叮咣乱响。惹得喻文州从隔着一整片花坛的大门口望过来。

其他人都在队长转头的瞬间就各自施展技能私下窜逃了。黄少天因为在最上面被众人掀了个趔趄,扶着窗框站定时正好对上喻文州含笑又意味深长的眼光。

然后对他招了招手。

黄少天挠挠头,在众人“壮士你好走”的悲切目光中出了训练室大门。

 

倒也不是说卢瀚文多么受重视,只是哪怕在怪胎集中营的蓝雨,他也像芦苇丛里凹下去的一根青葱苗一样鲜嫩又显眼。还在九年义务教育制保护期的未成年,战队经理的心里也难免打鼓。幸好卢瀚文的父母开明,又有喻文州这联盟少见亲和力与沉稳并重的队长陪同,让这亲子分别的场景变得有点像新生开学家长会。

黄少天打训练室门口探出头,卢瀚文正提着能装下他两个人的箱子嘿咻嘿咻地上斜坡。经理抬头看见他连忙招招手:“少天来来这是小卢的父母。”

作为战队大神本地名人,黄少天的脸对普通民众来说多少有些熟悉亲切感,卢瀚文的母亲从包里掏出矿泉水,瓶身上的青年对着他自己笑得灿烂。顾及话头风向,经理只让黄少天打了个照面,连个字儿还没蹦出来就将他打发去带卢瀚文进宿舍了。

卢瀚文的房间在二楼,转角第二间。小家伙带的东西不少,箱子沉得像一只怪兽。黄少天吭哧吭哧抬上去,觉得楼梯都被自己踩出了坑。小卢在他身边加油鼓劲儿,说黄少加油啊,还有一个剑影步的距离就到了!认真努力地样子简直是来补刀的。黄少天把箱子搬到楼梯口,坐在最后一截台阶上喘气,摆手说大爷不干了,小孩子要从小养成自己事情自己做的好习惯,去去去自己推进去。

小卢蹬蹬蹬地把行李箱推到房间门口,又蹬蹬蹬地跑回来:“黄少我没有钥匙!”

他说话的时候蹲在黄少天身边,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蓝雨的大神平齐。卢瀚文是个特别精神的孩子,浓眉大眼圆脸蛋儿,身高还在发育,但手脚已经有了抽长的架势。黄少天和他早已熟悉,互相没大没小。他摸了摸裤兜,说完了我也没管经理要钥匙,我以为你那儿有呢。

卢瀚文乖乖地说,我把钥匙交给队长了。

黄少天问,那现在怎么办?

卢瀚文说,要不我下去管他们要好啦。

黄少天说算了,你爸正拉着我们队长不撒手呢,那架势一看就是脑残粉,来来告诉我是哪一间,本剑圣给你展示展示男生宿舍必备技能。

卢瀚文把他领到门口手一指:“喏就是这间。”

黄少天一愣:“他们怎么让你住这儿了?”

“这里怎么了?”卢瀚文好奇地问。

黄少天蹲在门口,从裤兜里掏出剑圣的帐号卡:“这儿啊,是当初我和队长的房间。”

 

黄少天的表述其实有误,这当初本来只是喻文州的房间。

那时候的蓝雨条件还没有现在这么好,所有的公共设施都挤在一栋楼里。战队的选手们住三楼,公会和训练营的小家伙们住二楼,一楼是练习室。好在那会儿人也没有现在的多,房间足够,没让大家落到三五人一屋的窘迫境地。

黄少天是战队重点培养的对象,魏琛特别给他找了一个位置好的房间,还安排了公会的人与他同屋照顾;喻文州是吊车尾,近水楼台地挨着楼梯口,和他同屋的人刚刚离开,一个人住在间不怎么着光的房间。

少年时期的黄少天有点明显的精力过剩,像是一只装满四节劲量电池的毛绒兔子,永远不知疲倦。白天开着夜雨声烦把战队上下扰得鸡飞狗跳,晚上等大家睡着就偷偷溜出来用帐号卡去撬喻文州的门。不知道他怎么养成的这种习惯,也许是因为魏琛不给他钥匙,所以黄少天就自学成材——这点倒是和培养他的魏琛很像。喻文州那时已经是个生活规律早睡早起的好少年,稳重又安静,和黄少天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包括老魏在内的战队上下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怎么搞到一块儿去的。

早期宿舍的锁是老锁,黄少天捏着夜雨声烦的卡像刷帐单轻松就能挑开,在一片黑暗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上床,钻进喻文州老早就为他准备好的被子里。

在那时魏琛的眼中,黄少天和喻文州玩儿简直就是理科实验班的尖子生和年级倒数的差班生在高考前谈恋爱一样让他焦虑,所以他才坚决不把喻文州室友离队时上交的寝室钥匙拿给黄少天。为了这点事儿老魏愁得连饭都多吃三碗了。怎么就不知道找个技术好的一起玩儿呢?就算玩儿不过自己那蓝雨随便拎出来一个玩儿术士的分分钟都能灭掉那个吊车尾。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懂不懂?200迈的宝马能跟20迈的凤凰一起上高速做小伙伴吗?就为辆自行车还学人撬锁,还用自己的帐号卡撬,说什么并肩作战的好搭档用起来最顺手。有你这样并肩作战的吗?你小子也不知道这卡值多少钱!

是的,从黄少天带着夜雨声烦进入蓝雨之后,他的剑士就列入了蓝雨战队的打造计划。放眼整个俱乐部训练营,也只有他这么一个还未成为正式的战队成员就拥有银武的候补选手。虽然没实装,但它所蕴含的价值和意义都不是其他训练营甚至某些战队成员能比得上的。

只是再具有意义和价值连城的帐号卡,也无法阻止黄少天把它拿去当成通往喻文州的钥匙。

喻文州曾经正式提交过与黄少天同寝的申请,被魏琛被无情地驳回了。他也不在意,继续悠然自得地停留在那个光线昏暗的房间。喻文州前前后后有过三名室友,都在合格测试的时候被淘汰,也只有喻文州一直住了下来,哪怕吊着车尾也不为所动。因为他坚信自己不会被那么简简单单地被淘汰,虽然脚步比黄少天慢了一步,但路程并不遥远。

喻文州也喜欢和黄少天一起玩儿,但黄少天实在太精神了,跟他凑着能整天整夜说个不停。G市夜里不够那么安全,俱乐部没有保安,所以晚上睡觉一定要关门。但喻文州每天躺下都会给被子留个缝儿,等着三更半夜有人自投罗网。

而黄少天和他的夜雨声烦,从来没有叫他失望。

 

故地重游,心情上难免有些怀念。后来蓝雨成绩逐年上升,俱乐部的运营也稳定起来。盖了崭新的训练室,宿舍也重新装修了一遍。二楼的房间挪给新人用。黄少天和喻文州终于能堂堂正正地睡在一个屋——此时喻文州已经是蓝雨的队长了。而正是因为重新装修,连宿舍的门都换了一遍,锁也再不是当年那简陋的扣锁。帐号卡插进门缝滑了滑,卡住了。

“唉,我一直想试试能不能撬开装修后的新门,果然不行啊……”黄少天蹲在门口唏嘘感慨。卢瀚文试着把帐号卡往外拔,门缝卡得死紧,也不知道黄少天怎么塞进去的。此卡事关重大,掉个角都是几百几千万的事儿,他也不敢太使劲儿。

“当然撬不开,门锁是防盗的。”喻文州从后面走过来,掏出兜里的钥匙开门,“想什么呢。”

“唉,队长你跟他们聊完啦?我看你挺忙小卢又忘了拿钥匙正好搭把手试试没想到宿舍现在这么安全连门锁都撬不开了……”

喻文州用两只手指夹着夜雨声烦的帐号卡轻轻拍在黄少天的额头:“经理刚走,小卢的父母要上来了。先把行李抬进去再说。”

房间的环境也与当年大不相同。原本当在喻文州窗口的两颗大树被移走了,现在整个房间里充满了阳光,床铺也从上下铺改成单人床,配上了桌椅柜子,隔间打通了洗手间,变得像模像样了起来。

“我记得当初装修时候正好在放暑假吧?回来我们就搬到楼上去了也没记得多看两眼。”黄少天晃着脑袋四处打量,“几年不见大变样啊,队长当初咱俩挤这屋的时候有这么大吗?有吗有吗没有吧?”

喻文州蹲在床边帮卢瀚文打开箱子拿东西:“是你挤进来……小卢衣服先放床上……原来的屋子不带洗手间,当然没这么大。”

“我怎么觉得房间也大了点啊。”

“错觉吧。”喻文州拍拍手,“别光站着,来帮忙。”

叫黄少天帮忙真不是个明智的选择,他和卢瀚文摆着摆着就追跑打闹了起来。喻文州叹了口气,转身去开柜子拿床单,门口被轻轻敲了两声,他回头,卢瀚文的家长站在门口。

“咳咳。叔叔阿姨,你们来啦。”

小卢刚跳到黄少天的背上抢手办,听见喻文州的声音扭头一看,迅速吐吐舌头爬下来,欢快地奔到门口:“老爸老妈!”

一家三口聚到门口说话去了,黄少天蹭到喻文州的身边:“队长……”

“嗯?”喻文州把床单的两个角交给他,“铺上去。”

“哦。”他乖乖走到床头,展开床单,“队长你不觉得这屋子有一股味儿么?”

“什么味儿?”

黄少天哗啦一下把床单打开,身后的阳光透过他的笑容稀里哗啦地洒下来:“就是冠军的味道啊。”

当年他和喻文州头抵着头在窄小的单人床上沉沉睡去,时隔几年,它像一个时间隧道一样见证了蓝雨的改变,终于迎来了一个新的小小剑客。

“你看,我像小卢那么大的时候就喜欢天天往这屋子里跑,现在他都能光明正大地住进来了,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好啊。”

“嗯?”喻文州翘起嘴角,“我怎么听起来有点嫉妒。”

“谁?我嫉妒他?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黄少天扇着手,“队长就在我房里我堂堂剑圣还需要……唔……!”

被罩像一大片云一样笼下来,喻文州背后的柜子门打开着,在门口到床边竖起了小小的屏障。他抓住手忙脚乱找出口的黄少天亲了一下,对方大惊小怪地撩开陷落在两人中间的一大片布:“队长你怎么搞突然袭击啊!”

白色的被罩很透光,可以看见薄薄的棉布下面黄少天蹭得一团乱的头发和亮晶晶的眼睛。喻文州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四个字,然后微笑着说:“现在想起来了?”

“什么突然袭击啊?”卢瀚文像只小狗一样从被罩边缘钻进来,“队长你们玩儿什么呢?啊我知道了肯定是黄少捣乱,我看见你脸红了。”

“滚滚滚臭小子谁脸红了,吃我幻影无形剑剑剑!”

黄少天扑过去抓卢瀚文。可惜他忘了三个人都被套在被罩里,连喻文州都被带倒了。

好在卢瀚文的家长已经离开,才没有看见蓝雨现在与未来的三根顶梁柱同时趴倒这么不靠谱的场面。

 

喻文州说的话,卢瀚文没有看见,黄少天却一直记得。

那是他在搬出这个房间之前对喻文州所说的一句话,准备了良久。喻文州和他就要在下个赛季出道了,他不再是住在偏僻房间里的吊车尾,而和黄少天并肩一起,成为了蓝雨明日的希望。

上任队长方世镜发表了退役声明之后送了喻文州一盒礼物。那天晚上黄少天揣着早配好的备用钥匙跑到他的房间,喻文州破天荒地还没睡。床上的被子鼓成一座小山丘,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时不时还透出微弱的光。

冬天的夜里很冷,寒气顺着脖子钻进睡衣里。黄少天摸到喻文州的床边,轻轻喊了他一声。

喻文州似乎在专心致志地做什么事,要不然也不会没发现黄少天来了。他听见声音掀开被子的一角,看见黄少天哆哆嗦嗦地站在床头,连忙把他上床:“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干什么呢?”黄少天上了床就迅速地把自己团成一团,“这都是什么啊?”

喻文州捏着他冰凉的手帮他捂暖:“方队送我的,好像是星空投影仪。”

“星空投影仪?方队送你这个干吗……”

“他说是以前看到的觉得很有意思,买了以后一直忘了做,现在行李太多塞不下,送给我做出来玩。”喻文州拿起拼了一半的投影球放在膝盖上,“我看了看说明书,挺简单的。不过有些地方不太精细所以拼接有点困难,亮度也不够,今天买了一块新的灯泡和电板正好给他换一换。”

喻文州用手电筒照着手里的底座,把一块电板安嵌在上面,接出来的长电线连到背后的开关那里。

黄少天好奇地看着他做:“看不出来文州你还有这手艺呢?我怎么看怎么像个台灯啊。”

“你就当它是台灯好了。”喻文州把黑色的罩子小心翼翼地套在灯泡上和底座固定,“星星的台灯。”

他关上手电筒打开开关,黑色的塑料灯罩很好地盖住了大片灯光,只透出一小片光晕。无数莹白色的光点从灯罩表面的漏口射出来,投在喻文州和黄少天的身上。

“唉还挺好看的!”黄少天看了看头顶的被子面,“这个我认识!北斗七星吧原来北斗七星长这样!”

“投在房间里效果应该更好。”喻文州挪了挪身体,挨着黄少天坐下来,先用被子四角把他们密不透风地包裹住,再掀开一个边把两个脑袋露出来,顺便把投影灯放到床边,“你看。”

掀开被子的一瞬间,黄少天就在房间里看到了铺天盖地的星光。

也许是喻文州换了灯泡的缘故,“星光”们都十分明亮,密密麻麻地遍布在墙上桌上地板上。喻文州轻轻转动了一下角度,从被子里探出手将几颗星捞在掌心,笑着对黄少天说:“喏,这是狮子座。”

昏暗的光源下喻文州的笑容很模糊,却让他身边的黄少天觉得简直不能再好看了。他想起走过来之前的那些心理建设和想说的话,不由自主地也伸出手,指尖摸在喻文州掌心那几颗星星上,然后缓慢又坚定地拉住他的手,十指交握,牢牢抓紧。

他包在被子里的身体和喻文州也紧贴着,肩膀挨着肩膀,两只探在外面胳膊交错相扣:“文州……不对,队长。我以后得先习惯习惯叫你这个。”

黄少天深呼吸了一口气:“喻文州队长,我喜欢你,我们一起拿冠军好不好?”

未来的剑圣机会主义作风从那时就已经初露端倪,一前一后两句话放在一起,他笃定喻文州不会拒绝。

喻文州当然没有拒绝他。

那是黄少天第一次对着自己的星座许愿,在喻文州的房间。这个愿望分别在三秒后和三年后统统实现了。

 

六年后的喻文州把他当年说的话在已经不属于他们的当年那个房间又说了一次,还差点当着新人的面,黄少天觉得队长实在太犯规了。

这一整天就随着卢瀚文的顺利入队终于归于平静。晚饭的时候大家在食堂给小卢开了一个气氛热烈的欢迎会,闹到了很晚。毕竟还未进入紧张的赛季,喻文州也适当地保持了沉默。欢迎会结束以后他和黄少天像往常一样一起回到宿舍,却被黄少天先一步推进去,还把门给关上了。

“少天?”

“队长啊,其实我之前就发现这件事了。”黄少天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你以前房间的那个扣锁下面有一个卡槽,锁上后我有钥匙也打不开对不对?”

“是啊。”喻文州十分坦然地回答。

“所以现在也一样,只要门没有锁……”他咔哒一声推开门,“我怎样都进得来。”

因为房间里的那个人,其实也早就准备着等你进来。

喻文州站在门口,黄少天一步跨入房间里,就刚刚好被他搂个满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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