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黄]镜中我(end)

听说今天双十一大派送哦0v0

去年合志的约稿,混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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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加班完已经临近子夜。

七月是属于夏天的时光,太阳的离去并不能给空气缓解一丝压力,水汽缠住温度的脚步,把整个城市丢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最近项目赶工,喻文州所在的部门几乎天天加到这个时候,好不容易解脱又被迎面而来的热浪所击溃,难免滋生起一种人生苦暗的躁意。

晚上是地面的光取代天空照明的时刻,主街道上明亮的光如同河流一般沿着起伏的路面缓缓流动,这个时段是另一种“晚高峰”,街上到处是纸醉金迷半梦半醒的青年男女们和终于解脱的加班狗,以及隐藏在黑暗角落里的一些可怜人——他们才是街道上的常客,却永远也不会出现在堂皇之地。

他打开车灯,汇入光之河流。

这是一个城市的夜晚,就像它以前经历过的无数的夜晚一样,热闹、明亮、最终归于平静——对于大部分人来说。

十二点四十分,喻文州回到了自己在闹市区外的公寓,一整天的工作让他体力和精力都达到了一个临界点,现在他只想回家洗个澡,然后睡上一整天。

可是就在打开门的瞬间,一个不明飞行物从房间里冲出来,打破了他的梦想。

那东西的速度非常快,喻文州仅仅来得及侧身躲过。它撞到了大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液体飞溅,喷洒了整个玄关,而那个东西也旋转着滚到地面。

喻文州对这个“惊喜”一般的意外叹了口气,放下便利店的塑料袋——那里原本装的是他的晚餐,现在全报废了——打开灯。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地板上躺着的是一颗头。

很难形容它的长相,起码在人类的任何一本生物图鉴里都没有出现过这种“动物”。它长了一张长长的喙,看起来质地柔软,比起鸟嘴更像是粗大的吸管,因为撞击弯曲,被压在头颅之下,但没有折断。半张脸是光滑的,露出粉色的肌肤;另外半张脸上长满了杂乱的毛发。眼睛只有一只,树立在额头正中央,瞳孔呈深红色。耳朵则是两个尖锐如狼牙一般的器官,紧紧贴在脸的两侧。

它后脑缺失了一大块,脖子以下的器官都消失不见了,那些深色的液体也从这些伤口中喷溅而出,打湿了喻文州家的地板。如果我猜的没错——喻文州想——这应该就是它的血了。

很好,现在他的房间真成了案发现场,他开了个门就开出一个死掉的怪物头颅。

他直起腰,又一颗以同样的角度和速度从房间里飞出来。

这一次没有砸到门,而是直接在地板上滚出了几米远,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喻文州叹了第二口气。

“少天,你又把镜子带出门了。”

另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咦,文州你回来了?”

“是啊,进门就收到了好大的礼。”

“我都不知道……喂喂别过来!哦不文州我不是说你……我都说了别过来,这么急着想送死吗?我是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对话模糊又混乱,夹杂在零星的金属撞击声中,喻文州顿了顿:“你在哪里,很危险吗?”

“一点也不,马上就好。”房间里的声音说。

这句话听起来不太有可信度,喻文州还是决定先进去看看。

他的卧室宽敞而干净,一切摆设都有条不紊,最重要的是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又一声清晰的金属音,他及时侧头,这次飞出来的是手臂——从形状上来说,不过那毛茸茸的胳膊和尖锐的手指以及上面覆盖的一层黑色如同蹼一样的东西可不能说是正常物种所拥有的。

何况它是从喻文州房间的镜子里飞出来的,如假包换。

“后面。”

“早发现了!”

光线明亮而充足,均匀地洒在刚才吐出一只手臂,或许还吐出过两颗头颅的镜面上。喻文州站在它的前面,按照常理镜子里应该出现的是他自己的倒影。很显然这面不同寻常的镜子并没有那么简单,他的对面也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一个不属于喻文州的清晰倒影。

这个画面谈论起来有点惊悚,尤其在十二点多、属于百鬼夜行的时间段上。通常在恐怖小说和电影里镜子是灵媒的象征,无数男女主角和倒霉鬼们从镜子里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而发生了一系列倒霉的事。喻文州的不一样,因为里面完全看不到他自己的倒影,只有另一个人。那个人看上去和喻文州的气质完全不同,穿着一身看不出年代的盔甲,留着浅色的短发,深棕色的眼眸明亮,满脸血污也遮盖不住他勃发的英气,是个非常英俊的小伙。

相较起喻文州这里的灯火通明,镜子里的光线看起来十分晦暗,以至于他以一种格格不入的姿态在镜子里发光。

青年除掉从身后偷袭的三只妖怪后一刻不停地往另一个方向飞奔,喻文州的视线落在他肩膀上,银色的肩甲上有三道极深的抓痕,边缘发黑,很难判断他是否受伤了。

“视角调高一点,少天。”喻文州贴近镜面,“让我看看你们的位置。”

镜子里被叫做“少天”的人无奈地打了个响指:“我本来不想让你搅进来的……”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拔出剑,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刺进从旁扑过来的妖怪体内。

“我知道。”喻文州笑了笑,“交给我。”

镜子里的视角发生了改变,镜子里的人慢慢缩小变成了一个点,四周涂满了银灰色,像蒙上一层厚重的雾,只有一道亮眼蓝色的细线从低端延伸到正中间。

那是黄少天的剑痕。

“找到‘它’的心脏了吗?”

“别急。”喻文州仔细地看着那团灰雾,那里应该是黄少天所在区域的地图,由于通信限制他无法看清,但这并不妨碍他感知。

他从床边柜的抽屉里取出一只白色手套,然后把手按在镜面上。

银色的雾因为他的碰触而晃动了一下,逐渐化成液态的某种物质,随着喻文州手指压力而泛起涟漪。

镜面是平滑的,所以涟漪如同落入湖心的石子,层层荡开。喻文州仔细观察着那些波纹,直到他发现在某个细小而难以注意的地方出现了断层。

它的存在毫不起眼,但却违背了自然的法则,所以格外突兀。

“在这里。”喻文州的手指移动到那个点上,镜面上的波纹们突然改变了方向,如时光倒流一般向他的指尖收缩。

在黄少天视线所及之处,一道银色的丝线穿过黑色的夜,扎进了那团浓郁的雾团当中。

“知道了。”镜面上的蓝线动了起来,像流星一样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

整块镜面都在颤动,像被某种看不见的音波击中,淡蓝色的光流下来,切开了银色的雾。

黄少天的脸再次出现在喻文州的视线当中。

他摘下手套放到一边:“怎么样?”

“搞定了。”黄少天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定位无懈可击,‘吞噬’受了伤,退出了防守线,魔法师们现在都去加固屏障。不是我说……文州你的观察力真强,如果你出生在这里一定会是个旷世的大魔法师。”

“这里。”喻文州指指右脸。

“哦。”黄少天随手擦了擦,“不过还是现在这样比较好。”

喻文州看着他。

“它们太猖狂了。”黄少天把剑插回鞘中,靠着一旁的树干喘了口气,“也许是到了繁殖的季节,边镇村落被骚扰得很厉害,所以皇宫卫队不得不多派一些人手延长巡逻的时间。用你们那边的话怎么说来着——加班?”

喻文州笑起来:“和我一样?”

“这是命运之神的眷顾。”他笑起来,“我们是被绑定的。”

他抬起手,与喻文州隔着一层水银膜击了个掌。

晾在玄关的那几节残肢早就消失不见了。

这真的是一个不能在普通的城市夜晚,灯火还在通明,有些人醒着,多数人已经沉沉入睡。喻文州刚刚到家,和他的朋友完成了一场战斗。

他是这座城市里芸芸众生中最特别的一个。

命运之神总是喜欢出其不意。

 

与黄少天的相遇注定了与众不同。

那会还不到三月,温度不太高,阵风里洋溢着海潮的湿气,早上的太阳也显得波光粼粼。金色的光在七点准时降临整个卧室,拉开窗帘便稀里哗啦地洒落下来。

喻文州和往常一样按时起床,他属于作息极有规律的那一派,有着非常良好的自我管理能力。今天上午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议,所以喻文州还特地起早了一段时间好让自己能够准备充分。

临走前他站在自己房间的镜子面前整了整领带,一个完美的早晨是成功的开始。他看起来非常好,标准的职场精英,举手投足都充满了说服力。良好的仪表在工作上多有助益,这条规则无论男女都十分适用,而喻文州一点也不介意利用规则。

他有一面落地的穿衣镜,木质的装饰边框,陈旧而有年头。这面镜子在喻文州房间里显得尤其格格不入,类似于中世纪洛可可式装潢被套进后现代主义的外套里。当初买它也只是图个便宜,是在旧货市场上淘到的。他刚到这座城市,找到了新的房子,一切都从头开始、百废待兴。而旧货市场就在他居住小区的后面,是被这座城市藏下的历史遗留物。喻文州误打误撞地走进这个巨大的仓库,本来也只是打算随便逛逛,结果就看到这面镜子。

在此之前喻文州从没有考虑过这么一个巨大又花哨的装饰品——它看起来更像女生卧室里的陈列物,搭配红木大床和蕾丝物一类。现在想想,当初让他稍微停顿了脚步的理由大概是某种诡异的直觉,他很少因为毫不相关素未相识的事物动摇,所以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了两眼,立刻被摆摊的老板打蛇上棍。

“这可是一面有魔法的镜子。”老板留着小胡子,神神秘秘地凑到喻文州的耳边,“50块钱算便宜你赚到了!”

他在街边摆个“铁口直断”的摊子比卖乱七八糟的杂货更适合。喻文州笑了笑:“15块。”

因为真的是非常老旧的东西,镜框掉漆掉得斑驳,镜面也被划得乱七八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来了兴致想把它买下来,大概有一种缘分叫做眼缘。何况,他的确缺少一面镜子。

这东西很明显是个滞销货,老板迫不及待地成交把它让给了喻文州。一时冲动的交易总是迅速有效率,后遗症也影响深远——它太大了,几乎无法放进任何一辆出租车,喻文州不得不抱着它艰难地回到了家,能够进入电梯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好在事情没有糟糕到底,镜子虽然风格另类,但在喻文州把它擦拭干净后却变得光滑明亮,好像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些时光刻度一样清晰,并且尺寸合适地嵌进房间的一角,反倒像是四周的一切的摆设都是为了它最后能在这里进驻而事先安排好似的。喻文州也逐渐接受了它的存在。

这是他在新城市的第一件行李,十分具有纪念意义。随着房间逐渐被填满,他的生活也从此按部就班,如同千万次考量设计好的那样开始逐渐走上了人生正轨。

回到事发的那个早晨,简单的仪表整理后喻文州提起了自己的包,打算出门。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阵不自然的风卷过他的发稍,若有实物般地在脸颊上擦过。

对面的墙角似乎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发出了扣子和珍珠那种撞击后弹跳滚开的声音。

房间很安静,所以那个声音格外明显。镜子对面是一堵光洁的墙壁,连一幅挂画都没有,更别提有东西掉下来,四周的窗户也是关上的。

这个错觉也真实得太离谱了点。喻文州带着疑惑检查了一遍墙面,什么都没发现。

因为时间紧迫,他也只好把这件事暂时搁置。

错觉是一种有意思的认知歪曲。人总会被自己的五感迷惑,从而产生偏差认知。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出现过异常,忙碌的日子让喻文州很快把这个小插曲忘在脑后。

第二次发生是在某个休息日的下午,喻文州躺在客厅的沙发闭目养神,突然耳边响起一阵吵杂的人声:“我说过了,我不想穿这些,以及参加那个什么晚会,为什么一定要我去呢?皇宫里又不是少了我天顶就要砸下来了,平时我不在的时候一切不都好好的,如果你们觉得无事做可以给我准备好马去南边对付那群怪物,它们最近越来越猖獗……”

声音非常非常近,而且清晰,好像真的有人打开房门走进来。喻文州半梦半醒中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按到了遥控板,他翻了个身,手在沙发上摸索,什么也没能摸到。

持续的响动让他不得不睁开眼,很显然电视黑着屏保持沉默,而声音居然是从他敞开的卧室门里传出来的。

“好了好了,我会考虑的,现在先让我静一静,天哪你们真是要烦死我了……”

喻文州走进房间,里面没有人,那个人还在说个不停。

“这帮人简直为了折磨我而生!”

随着这句抱怨的台词出现的是一只纯白色的手套。

是的,一只手套从声音的源头、他的镜子里飞出来,并且差点砸在喻文州的脸上。那一看就是质地上好的高级货,轻薄柔软,像极了某种绢丝。

喻文州还没消化掉这个事实,又在镜子里看见了另外的不可思议的一幕。

“嗯?我的……你是谁?!”

与他面对面站在镜子当中的是张完全陌生的脸。很明显对方也看到了他,露出相当震惊的表情。他看起来和喻文州十分的不一样。确切地说,喻文州从来没有在真实世界见过那样的造型——深蓝色的长礼服,上面用金色的线绣满了繁复的图案,款式独特;腰带和纽扣都是宝石做的,腰间挂着一柄长剑,一只手戴着手套,而另一只手上空空如也。

总之,这是一个完全脱离了日常普通人范畴的造型。

突如其来的相遇让两个人都很是面面相窥了一会儿,喻文州才试探着开口:“你……好?”

镜子里的人似乎也很意外,不过总算是回过神来,露出了防备的表情:“你是魔法师?”

“什么?”

“还是传信官?黑暗使者?我不知道皇宫的魔法屏障居然如此弱了,看来得找那群法师协会的人好好谈谈……或者你就是他们的其中一员?不过你的‘法师袍’可真够奇特的。”

“抱歉。”喻文州打断了他,“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了。”对方抽出腰间的剑,“你拿着我的手套突然出现在我卧室的镜子里面,还要告诉我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喻文州苦笑了一下:“这正是我想说的——你突然出现在我的镜子里,还丢过来一只手套,我也希望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并没有被威胁而吓退,太过淡定的态度反而让镜子对面的人产生了迟疑。他打量了喻文州一番,像是想从他身上找出什么蛛丝马迹似的:“这不合理。”

“嗯?”

“我是说,如果你没有魔法,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直视着喻文州的眼睛。其实以他们现在的位置来说,如果不是长相外表完全不同,完全可以成为对方的倒影——他们连站立的姿势都是一样的。

“根据科学定律,你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喻文州说,“或者我会把它当成一场梦境。”

“我敢肯定这不是梦。”

“作为我梦里的人这种誓言很难让人信服。”

“……所以,你就打算把我当成一个并不存在的人来处理了?”

“对我而言是最容易接受的方法。”

“好吧。”他叹了口气,“我会去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此之前——为了证明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我叫做黄少天。”

“喻文州。”他抬起手,试着穿过镜子,没能成功,“不管怎么说,很高兴认识你。”

“希望如此。”黄少天说。

接着他收起剑转过身,走出了画面,喻文州听见轻轻的关门声。

镜子变得灰暗,水银如同波痕般扩散,不一会儿在上面又重新出现了熟悉的脸——他自己的。

真是一个奇特的梦境,喻文州想。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那不是梦,因为没过一个小时黄少天就急匆匆地赶了回来,并且和他之前的态度完全反转。

“嘿。”他曲起手指敲了敲镜面,“你还在吗还在吗还在吗?文州?”

“我在。”喻文州走进他的视线范围,“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黄少天先生。”

这次会面显然比刚才要缓和了很多,因为黄少天看上去是那么的高兴,仿佛连发梢都微微上翘:“太好了你还在,我还以为你走开了。请允许我先为刚才的无理道歉,发脾气不是一个良好的行为……虽然罪魁祸首是那群礼仪官,我还是得承认我的错误,我不该迁怒的。”

“你太客气了。”喻文州温和地说,“我没有被冒犯,我是说,你刚才的反应挺正常的。”

“希望没有给你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

“怎么会呢。”喻文州笑了笑,他很英俊——只这一点足够扣好一阵的分而不用担心被扣光了。

良好的气氛是一段对话继续下去的开始,黄少天咳嗽两声:“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

“你是赫辛的人?”

喻文州愣了一下:“不。”

“那是赛尔克?蒙土?格林或者奥马尔?”

“从没听说过。”

黄少天深吸了一口气:“果然,你不是我们大陆上的人。”

喻文州笑起来:“我以为这是很鲜明的事实。”

“为什么?”

他摊开手,让黄少天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穿着:“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身上这种服饰,所以大概你也没见过我这样的吧。”

这句话倒是没错,黄少天点了点头:“所以你应该知道了,我们是属于两个不同空间的人。”

这句话带来的是又一阵沉默,喻文州无奈地笑:“确实很难接受,不过是我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消化的事实。”

如果有人一个小时之前告诉他镜子里住了一个王子,喻文州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现实主义和系统地学过科学理论的人都信奉眼见为实,虽然有时候错觉会欺骗感官,不过这种童话一般的遭遇他在识字以后就只当作故事了。

说真的,喻文州甚至还考虑过这面镜子或许是某个人制作的仿真光学屏幕,在看不见的地方藏了摄像头,捕捉他的对话做出反应。当然这个想法很快就被他否定了,先不说有人如此无聊找他这么个普通人恶作剧,黄少天的手套——现在它还好好地放在喻文州桌面上,就没有办法解释。

“其实我一开始也没有往这个方向思考,呃也许你不知道,我们生活的地方有点复杂。”黄少天挠挠后脑,“所以我一直把你当成某个国家或势力入侵的证据,打算去找法师协会的人算账呢,结果遇见了我的导师。我们国家最伟大的魔法导师,原本是魔法协会的会长,现在已经离开了。哦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跟他聊了一会儿,然后想起了我小时候看过的一本书。”

他从身后拿出一本厚厚的精装书,看起来十分沉重,封面缠绕着锁链,质地也似乎不是普通的纸张。喻文州看见黄少天念了什么,是他听不懂的语言,具有奇妙的韵律。当他的手再次放上去的时候,锁链消失了,书本如同自己有了生命一般缓缓打开。

“我记得是有关于上古的镜子魔法的故事。”黄少天说,书页听懂了他的话,飞快地翻着页——这倒是个很方便的功能,喻文州想——页面翻了四分之三左右的厚度终于停止,“就是这个了。”黄少天打了个响指。

他示意书站起来,展示给喻文州看。

魔法书笨拙地翻了个身,敞开的书芯面向喻文州。上面写的全是一些像符号似的东西,不过明显能够看得出规律,排列整齐,应该是某种特殊的语言。

“能不能简单地翻译一下?”喻文州问。

“当然。上面说,上古之神曾经创造过一种双面镜,用于消息的传递,传说那面镜子是由一整块魔法石锻造而成,能够无视一切距离,甚至可以跨越空间。但等镜子制造好后大陆陷于纷争和灾难的时代,为了不让敌人得到镜子的力量,他们使用了自己的血配合魔法,制定了它的使用规则——只能在具有约定之力的俩人之间使用,其他人无法听到也无法看到镜子另一边的场景,哪怕是他站在使用者的旁边。”

“可惜后来这两面镜子还是遗失了,掉进了魔法撞击之后产生的时空裂缝当中,王都的人多年来一直在寻找也只找到了其中的一块。”他合上书,“就是我卧室的这块。”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房间里的这块是你们先祖遗失的另一面镜子?”

“应该没有错。”黄少天肯定地说,“整个城都和皇宫都有屏蔽魔法,除了特殊通道大陆上没有一种魔法可以穿透。而且也没有人魔法强大到能够撕裂空间。”

喻文州迟疑了片刻,他能理解黄少天描述的内容,却无法消除他的疑惑:“我想我百分之百地确定和你们的国家——或者说你的空间没有任何联系,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我的父母也是普通人,医院还保留着我的出生记录,又怎么会获得你说的力量。”

“力量不是获得的,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黄少天说,他看着喻文州,眼睛带着星光,“遇到一个能够穿越空间的朋友——你不知道这个概率有多珍贵。十万、不一百万人里也未必找得出一对。”

一个小时前还对他剑拔弩张,现在居然已经是朋友了。喻文州不知道该怎么说,那种感觉并不讨厌。

黄少天说话的语气真切而诚恳,这一点哪怕隔着空间他也能感觉得到。

于是他放松了表情——很多人说过,他微笑而专注地凝视别人的时候,很容易令人被他温和的力量所引导。

“我很荣幸,黄少天先生。”

“你可以叫我少天,我的朋友都这么叫。”

“少天。”

“其实我也觉得十分神奇。”黄少天感叹道,“太不可思议了,现在哪怕是皇宫内侍进来让我参加晚上的宴会我都愿意。”

喻文州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所以你之前是为了那个生气?”

黄少天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你都听见了?其实不是那样……我的确不喜欢花里胡哨的宴会,一群无聊的人打发时间的游戏而已。不过我也能理解他们的苦衷啦,在这个时候大家想要找点乐子……”他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过头,“总之,哦我觉得我应该重新做个自我介绍。”

他整理了一下领子,做出十分严肃而庄重的样子:“我是蓝雨国第一顺位继承人黄少天,很高兴认识你。”

“我可没有你那么长的前缀。”喻文州笑着说,“很抱歉我只是个普通的市场经理,不过我也很高兴认识你,王子殿下。下次我会记得给你一张名片……”

“名片?那是什么?”

“是我们这里的一种社交工具,把自己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印在一张纸片上交给对方,方便记忆和查找。”

“有机会我真想看看,我有预感那是一种和我们完全不同的文明与文化。”

“希望不会让你失望。”喻文州说。

这场谈话持续了整个下午,直到黄少天迫不得已地——很明显,他的脸上写满了不高兴,宁可留在房间里和喻文州聊天的信息——离开,但身为一个国家的王子,他总有许多的身不由己。

就像黄少天的书里说的那样,全程喻文州都完全看不见黄少天身边的人的脸、听不到声音。他只能看到黄少天站在镜子前面和什么人说话,最后对自己露出了一个抱歉的表情。

“你平时都什么时候有时间?”黄少天临走前问他,“能像这样在镜子前的,我希望我们能够保持一种嗯……长期稳定的通信,这么难得的机会,你也觉得浪费是件可惜的事吧?”

喻文州听懂了他的意思:“在我的国家里我们管这种情况叫做‘有缘’,是的,我也这么想。”

“那就对了。”黄少天眨了眨眼睛,“我明天下午同样的时间还会在这里,到时候见啊文州。”

“明天见。”

 

喻文州记得当初买下这面镜子时摊主对他说的话——“这是一面有魔法的镜子”,现在回想起来,居然是种冥冥中自有的定数。

后来他又去过一次旧货市场,对方明显已经不记得这个人了,还努力推荐喻文州买摊上摆着的那套“有魔法的座椅”——一套非常陈旧的木沙发,喻文州试探地问过镜子的事,完全答非所问。

看来是场歪打正着的误会,喻文州想,不过能让他认识一个新的朋友,这面镜子远远超越了当初他所购买到的价值。

他很喜欢这位“王子殿下”,黄少天是一个率直而极富感染力的人,高兴的时候能从他的每个毛孔看见愉悦的分子跳动,眼睛里流光溢彩,而认真的时候又是那么地沉着和冷静。和聪明人对话总能减少许多迂回客套的部分,不过是几个下午,他们就成为了无话不谈的伙伴。

黄少天没能解释清楚为什么只有他们之间存在着这种联系力,如果喻文州也是那片大陆上的住民,身体流动着魔法的血液,能够使用魔法物才是合情合理,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平时会用的最厉害的魔法就是互联网,除此之外的二十几年生活当中,他一直做着合格的麻瓜。

黄少天的世界则与他截然相反。他的国家蓝雨和其它几国共同存在于一片大陆之上。不过那里也并不像奇幻小说里的那样充满中世纪风格的返古文化以及漫天乱飞的魔法——魔法的确是不是个稀罕物,但它更多地被用于人们的生活,比方说通讯、学习和制造,当然也会进入武力系统作为攻击和防御的手段,能到这个等级的都是极少数优秀的魔法师。

大多数也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平凡人,相信神的存在,各自度日。

黄少天对于喻文州这边的一切也都很有兴趣,他问了许多生活上的问题,有不少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现代社会的文明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体系,遥远得隔着也许不止一个维度。

可即便如此,喻文州还是迅速地与黄少天建立了跨越空间、种族、信仰的友谊。有一点黄少天说的很对,也许他们之间真正存在了某种难以言说的维系,以至于被镜子选中,在万千种可能性里排除万难地相遇、上线,加了好友。

 

处理完门口那摊血迹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的事了,此间黄少天一直与他保持着通讯畅通,隐约还能听见他在指挥四周的士兵们清理战场。

头颅和肢体会自动消失,可血液不会,万幸喻文州家没有什么毛毯一类的装饰品,否则清理起来一定会十分绝望。

说起来这种奇怪的传输关系也是他们在无数次试验中才勉强总结出了一点规律。黄少天左手手套——他们之间的第一件“信物”,成功地穿越了镜子之后就成为了喻文州的所有物。本来喻文州也想尝试着把它送还给黄少天,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黄少天当初是顺手扔过来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如何成功,那本巨大的魔法书上也没有写。

镜子属于上古魔法道具,岁月迁徙千年的传说。即便是黄少天那位伟大的魔导师也对它的性质摸不透。

摸索的过程是艰苦卓绝的,好在收获颇丰。

简单来说就是东西是可以互相传输的,不过必须以他们作为媒介——只有经由他们碰触的东西才有可能穿过空间通道到另一边,东西越大需要的介质越多,比方说黄少天要丢个苹果给喻文州,只需要对着镜子砸过去就好,但是他要送一整套书桌,就得喻文州与他相触。

这个相触不是一般意义的接触,而是彼此把手通放在镜子上,形成某种魔法流。

但绝大多数的情况下,他们各自世界里的东西都无法存在于对方的空间,如果没有被及时“退回”,就会自动消失。这是喻文州经历血的教训得来的结论,他尝试过把自己手机送给对机械设备很有兴趣的黄少天……结果大家都知道了。

只有那个手套是例外,谁都不知道为什么它能一直存在,经历过无数次传输失败的喻文州也不敢把它还给黄少天了——他可不希望它回去后只能在黄少天的手腕上呆三秒。

另外还有一些能够长时间停留的物质,像液体和粉末。黄少天把他们的实践成果拿去给魔导师看,结论是因为喻文州没有魔力。物质传输是需要魔力支持的,无论哪一方的差错都会导致不稳定的意外。魔法是严谨而系统的学科,只靠“引力”的成功几率寥寥无几。

尽管如此,黄少天依然热衷于与喻文州聊天和交换物品。对他而言是一种分享彼此生活的过程。他对喻文州的一切感到兴趣十足,永远也不嫌多。

不过喻文州没想到的是他能发现自己的世界与黄少天世界的物质差异,却没发现他们连沟通的渠道、镜子本身的形态都有所不同。

让他意识到这一点是黄少天的某次任务。

因为镜子的体积,喻文州一直保持着规律的“上线”作息,黄少天也为此调整过自己的作息一段时间,不过位高责重,他很快又被如山的公事带走,和喻文州的交流时间也变成了海绵里的水,零零星星地挤出来,少得可怜。

那天本来黄少天有任务,喻文州清楚,所以看见他出现在镜子前十分意外——这是喻文州第一次看见黄少天穿盔甲,他平时已经很帅了,金属和兵器格外增添男性魅力,那些银色护具穿在黄少天的身上丝毫没有笨重感,无论是束紧的护腰还是干练的腿甲都凸显了他干练的身体线条。

“你不在皇宫里?”

“反应好快啊?”黄少天赞叹,“没错,我在南枫林里,准备去打小怪兽。”

之前黄少天给喻文州展示过大陆地图,他迅速记起羊皮纸卷上的地理位置,那是距离王都相当一段路程的山区腹地:“你走了一天吗?”

“没有那么久。”黄少天抬头看着头顶,“我们有马,骑兵队的行进速度会快一点,好可惜你看不到这里的风景,楠枫林可是大陆数一数二的观景区,这里的叶子都红了。”

“有机会我一定亲自看看。”喻文州坐下来,“你是怎么把镜子带出门的?”

黄少天露出一个“你在说什么”的表情:“镜子带出皇宫有什么难的?它的体积又不大。”

喻文州有些意外:“不大?”

“是啊。”

“看来通道的两端不太一样。”喻文州敲了敲镜面,“容下我一个人都没有问题。”

“哦,我的可能和你想的不太一样……这里的镜子是没有形状的。”黄少天解释了一下,并且试图卷起镜子的一角给喻文州看。不但没成功,还差点让它烧起来——只要那块镜子边出对上镜面里就会冒出一串银色之火。

“放过它吧,自我投射是一种悖论行为。”喻文州一边看着黄少天扑腾着灭火一边说,“我会努力试着想像一下。”

“它是银色的,平时摆在房间里安静的和死潭一样,出来反而变个不停。我猜它能感应到魔法力,对应它们而产生变化,所以有需要的时候我会把它变成我想要的形态——现在是一只猎鹰。”

喻文州挑起眉:“你确定这样很方便吗?”

“放心。”黄少天说,“我带它出来的目的就是能够看到你。”

喻文州想像了一下自己的倒影投射在卷曲流动着的镜面上的效果——那大概和游乐场的哈哈镜有的一拼,不过黄少天不介意的话,他也无所谓。

“它现在停在你的肩膀上吗?”

“差不多,我用了点小手段让它能够浮起来,等一会儿遭遇小怪我就收进口袋,别担心。”

“我担心的是你。”喻文州关心地说。

“那就更不用担心了。”黄少天跃跃欲试,“我的剑术在大陆上称第二,还没有人敢称第一。”

这么张扬的实话,也只有他能说出口。

他们很快就遭遇了一大群食尸怪。

黄少天像他承诺的那样,把镜子收进口袋,这让喻文州只能听见声音,无法确认他的行动。

镜面变成了灰褐色,尖锐的金属声此起彼伏地碰撞,刀刺入肉的声音也格外鲜明,不过这些都盖不住黄少天的垃圾话。

他是个非常吵的劲敌,打架的时候嘴和手一样好动,奇怪喻文州只是觉得他很健谈,从来也没觉得他烦过。

这算是一场不太困难的遭遇战,敌寡我众,很快就解决好了。

喻文州从黄少天衣兜里放出来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最近的工作,都和它们有关?”

“不。”黄少天迅速否定了,“这是小概率事件,偶尔。”

喻文州没有接话。

大概意识到喻文州发现了什么,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黄少天还是把镜子放在了老地方,继续和喻文州隔三差五地聊天。

这种自欺欺人的手法随着黄少天出去的时间越长而变得越捉襟见肘。

有一次喻文州将近一个礼拜没有等到他的出现,直到周末的夜里,他被敲击声惊醒。

“文州。”是黄少天在敲打镜面,“抱歉我刚回来,我只是想打个招呼,明天可能又要走了,所以……”

他看上去难免有些疲惫:“我有吵到你吗?”

“没关系。”喻文州爬起来随便披了件衣服走到镜子前,“你看上去不太好。”

“最近太忙了。”他把剑放到一旁,干脆盘腿坐下——喻文州也在这么干,他们之间的默契经常会制造出一系列奇妙的巧合,比如明明不是同一人,却如同照镜子似的做出同一个动作。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放心,我可以搞定。”

“如果你可以搞定的话,就不需要离开那么久了。”喻文州坐在地板上注视着他,“皇都是你们国家的核心,统治者不能离开太久的时间,除非出现了难以解决的问题。”

“……”

“之前我看到你拿了冬装,现在还是夏天,蓝雨境内需要用到冬装的只有边境的雪山,那里距离皇都正好是两到三天的距离,是你这次消失的时间。”

“你那么厉害,还知道什么?”黄少天苦笑着说。

“我只知道你需要帮助,而我是你的朋友,我无法袖手旁观。”喻文州轻声说。

黄少天沉默了好几秒。

“文州,之前你告诉我你们生活在一个和平富足的地方。”他突然开口,“我看过你们那里的东西,非常令人惊诧,也很……羡慕。平稳的生活难能可贵,所以你不应该接触到这些。”

“接触到什么?是另一个世界,还是你?”

“……”

喻文州露出微笑:“你这句话是不是说的未免太迟。”

他把手放在了镜子表面——黄少天肩膀的位置。镜子里的人动了动,却没有躲开。喻文州若有所思地把指尖向下收,平滑的镜面阻碍了他的动作。

“我记得你说过,像这样的会面除了客观条件,还需要拥有某种特殊的力量,而它们之间存在共鸣和联系足够穿越空间。这是个小概率事件,或许千万人中也难得其一。”

“嗯,你们叫它‘缘分’。”黄少天说。

“是啊。”喻文州点了点头,“所以你知道,对我而言最可惜的事情是什么吗?”

“?”

他的声音随着喻文州指尖的动作,轻缓地落在他的脸侧:“我可以穿过万千阻隔看到你,这是一辈子也难以遇上的美好经历。但我仍然还是……不能碰到你。它——”喻文州敲敲镜子,“永远提醒我这个界限的存在。”

人总是贪得无厌,有了一就会想二、三、四。

喻文州说:“或许我做不了什么,但如果我也能打开镜子的空间通道走过去,我希望能够拥抱你。”

这句话如同打碎了某种看不见的坚壁,甚至在某个瞬间,黄少天觉得自己已经碰到了喻文州温热的手,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久久未褪的余温。

他也抬起手,与喻文州掌心相对:“老实说,我也偷偷想过很多次。”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喻文州笑起来,“已经晚了,黄少天先生。”

千万分之一的概率让他们不可避免地成为彼此生活的一部分。

“好吧。”黄少天做出了认输的表情,“你想再多分享一部分我的世界吗?”

“彼此彼此。”喻文州说,“我也会让你看到我的。”

 

“现在情况如何?”喻文州泡了一杯咖啡坐下,黄少天已经重新上了战马,视线抬高,他可以隐隐约约看到火光和黑雾。

“应该没有太多需要我的地方了。”黄少天说,“再过一会儿收拾好了就回去。”

他转头看了看喻文州:“咖啡?你明天不打算上班了?”

“我今天已经上得够多了。”喻文州说,“晚点去。”

“你的老板一定拿你很没办法。”黄少天笑着,“换成是我快马加鞭也要赶到家里把你掀起来。”

“打车费很贵的,而且他也没有我家钥匙。”喻文州慢悠悠地放下杯子,“少天,魔法屏障还能支撑几天?”

黄少天愣了一下,抬起头:“……很难说。也许半个月,也许明天就会被破坏,现在我们能做的也只是提高防范,不断加固防御——法师协会的人听说已经累倒好几个了,没办法,这也是他们的职责之所在。”

“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喻文州陷入沉思,“就没有什么方法可以一劳永逸吗?”

“有,直接消灭‘吞噬’。”黄少天说,“但这几乎是没可能的,‘吞噬’永远存在。”

他说的是存在于大陆上的一种异界生物。

或许不应当称之为生物,毕竟没有人知道它是否有生命力,因为它所过之处只会带来永久的黑夜与死亡,它是黑夜的幽灵,只与死神为伴。

吞噬从什么时候出现已经很难去查证了,不过它带来的第一笔灾难就是将大陆南边富饶的群岛变成了一片死寂之地。如今靠近那附近,还能看见黑色的海水,听见风中亡灵的呼叫。

它没有形状、神出鬼没、只有魔法能够阻挡,所以它在常年累月的进化过程中又产生了食尸怪等物质实体,可以破坏魔法壁垒,攻击城市和村落。

蓝雨所存在的大陆与这边另一个不同之处是四季——大陆上的季节是按照魔法划分而成,代表光明之力的神和代表黑暗之力的神在维持平衡,所以大陆每到半年就会进入明季和闇季两种时节的交替。

明季的时候白日渐长,万物生长;闇季黑夜主宰,危机丛生。

这种交替是循序渐进的,而闇季也是吞噬醒来的季节。

喻文州刚认识黄少天的时候正是时节交替的时候,到现在,整个大陆已经完全进入闇季了。

“从来没有人尝试过消灭它吗?”

“有。”黄少天说,“不过最后被取代了。吞噬可不仅仅会吞掉无法反抗的人,它还会吞掉战胜它的人。原本有过不少勇士挑战它,每一次成功后大陆就会进入一年左右的平稳期,然后吞噬会再次出现。”

直到某一次,某个挑战获胜的勇士荣归故里,被国王封为贵族定居皇都,一年以后,这个国家消失了。

“他每一天都在改变,起初是性格、脾气,到后半则是体格、外貌。他的家人一开始都不敢说,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悲剧已经不可避免。他成为了新的吞噬,他的力量被吸收掉之后也令吞噬变得更加强大,也越来越难打。”

“得不偿失,也不是没有人试过杀死吞噬后再自杀,没有用,他的尸体一样会质变转生。”黄少天说,“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去挑战了,因为每经历一次挑战之后吞噬就会变得越来越强大,而人类当中的强者也会越来越少。”

还有那些吞噬里产生的妖魔。

“它们都是被吞噬后人的意念产生的,黑夜里最恐怖的记忆,经由梦境化为实体攻击其它人,如此恶性循环。”

喻文州叹息。

“别那么没精打采的。”黄少天笑了笑,“明季的时候我们也会收复一些被吞噬侵蚀得不那么严重的土地,所以,一切都还有希望。”

“有时候我特别想把你拉过来。”喻文州说。

“陪你上班?”黄少天挑眉。

“我可以养你。”喻文州笑着说。

起码不用担心失去你。

“虽然做小白脸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你也不用那么担心,我很强的。”黄少天晃了晃胳膊,“而且还有你的帮忙。”

 

喻文州开始陪伴黄少天是在那次夜谈之后,黄少天再次出征折返皇城。

过渡期接近尾声,完全的闇季即将降临,王土四周都是为了增加防御而赶工的魔法师们。

黄少天开完宫廷会议已经接近第二天的凌晨,等他回到房间里的时候看到的是镜子里头的喻文州。

今天是他们约好的时间,两个空间的时间计算方式不同,黄少天还特地做了个表格贴在镜子旁边。

他脱下披风,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喻文州闭着眼靠在镜面上,只有浅白的月光落在皮肤表面,显得格外谧静。他睡得很沉,不知道等了多久,黄少天简直要不忍心把他吵醒。

不过喻文州很快自己醒过来,睁开眼,月光的精灵从他的睫毛上四散逃开,又落进眼睛,让黄少天的心脏免不得多跳了几下。

造物主有时候真的不算公平,起码黄少天觉得自己就没有分到那么漂亮的眼睛和嘴唇。

他咳嗽了两声,喻文州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好,露出微笑。

“回来了。”

“嗯,外面忙得差不多,剩下都是积极防御避免伤亡,卫队只需要一天巡查一次就好。”

“做王子也要管这么多,还是挺辛苦的。”

“是啊,我最想做小白脸了,就是没机会,命苦。”

他撇撇嘴,喻文州笑出了声。

小白脸的故事是他之前捧着pad给黄少天刷论坛看见的,王子殿下对这一职业产生了莫大的好奇。指着屏幕上那些奇幻造型的青少年惊叹:“长成这样也有人包养,贵国的审美有待提高啊。”

喻文州当时笑着转头看他:“是啊,我也觉得你长得比较帅。”

这句话莫名地噎了他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耳根发热。

好在喻文州没有就他这个话题纠缠下去:“这次能休息多久?”

“两三天吧。”黄少天伸了个懒腰,把身上七七八八的负重卸下来,“然后要去北边看看。”

他注意到喻文州的视线,顿了顿补充:“我会记得带上镜子。”

“那就好。”

接下来的两天如黄少天所说,都是安安静静地呆在皇城,上午巡视,下午闷在房间里,等喻文州下班同他聊天。

这种轻松的日子简直比金子还奢侈,喻文州有求必应,给黄少天看了电视、听了歌,还试图做饭传送过去,可惜一盒泡面就传了半个纸碗,汤洒了黄少天一身。

唯一运气比较好的是他喝到了啤酒。

酒的味道在每个地方都不一样,蓝雨的酒是米酿的,有一股食物的香甜。不过闇季植物都停止生长,要等到明年才能给喻文州尝尝了。

第三天他下班回家的时候,黄少天已经在路上。

“不是能休息三天吗?”喻文州放下外套走进房间,从他的视线内能看见黄少天的正面,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

他没有回答喻文州,只是张开手心,上面有一排黑色的字。

——嘘,我把镜子贴在前面卫兵的背上了。

这些小恶作剧大概是黄少天旅途途中的调剂品,勾起了喻文州的兴趣,于是他也顺水推舟地取来便签纸和他“笔聊”。

魔法比起手写来要方便得多,黄少天手中有一颗随心所欲的墨石能让文字像他的魔法书一样在掌心活蹦乱跳,不过相对而言,他的句子总是那么长,长到喻文州慢慢悠悠写完一个字条还能跟上他的进度。

前两天的路程就在这种沉默而愉快的交谈中去向远方,到第三天的夜里——所有人都入睡的时候,恶魔们找上门了。

值夜的是个老战士,对于危险有着经验十足的敏感,食尸怪扑向营地的时候,所有人都做好了备战准备,包括喻文州。

他是被黄少天的动静弄醒的,尽管黄少天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是魔导师说过,他们之间有着奇妙的联系。

这次袭击的食尸怪比上一次多了不止一倍,厚重的黑暗如同天鹅绒在营地四周堆积,手中的火把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土地,所有的骑士们背靠背围成了一个圈,互相掩护不让一只怪物有可乘之机。

它们每一只都长得不太一样,因为是噩梦具现化的产物,所以通常伴随着吞噬的黑色夜衣。一旦被他们咬伤,蓝色的毒药会麻痹神经,令人如同僵死一般倒地,然后被食尸怪拖进吞噬的领域,成为养料。

这一仗打得格外凶险,黄少天仍然把喻文州放进了口袋里,却在掩护队友的时候被食尸怪的爪子划破了衣袋,水晶球一样的镜子掉了出来,滚进了吞噬。

“文州!!”

“我没事,放心。”喻文州的声音在黑色的浓雾中也同样清晰,“它们伤害不了我。”

“别乱动,等我过去找你。”

“我也动不了啊。”喻文州笑了笑,他坐在镜子面前,吞噬被圈在四方木框里。就像他说的,另一个世界的魔物伤害不了他,最糟的结果是黄少天的镜子被吞噬带走,他们就此分离。

镜面呈现出的是一大片浓重的、银色的雾,由于黄少天没有触碰过,所以连喻文州自己的影子都照不出来。

“不过少天,我好像看到你了。”

“什么?”

“镜子里有一个蓝色的光点,直觉告诉我那是你。”喻文州说,“赌赌看吗?”

他把手放在了镜子上,试着去触摸那个点。

灰雾被他搅乱了,而蓝点的四周一片干净。

“我觉得我应该能够看到它的走向。”喻文州仔细辨认着雾的形状,“左前方。”

黄少天顺着他所说的方向看过去——那里同样是一片深沉的黑,可心里的另一个声音让他相信喻文州的话。

蓝色的光点移动了。

喻文州赌对了,那里是光照不到的死角,没有吞噬和食尸怪,喻文州一路指挥着他们冲出包围,并且漂亮地依靠阵地部署杀了个回马枪。

他甚至找到了吞噬的心脏——那是吞噬每到一处就要种入土壤的核心,它从中吸收四周一切的养分,供给那些黑雾和食尸怪们。黄少天只是简单形容了一下,没想到真的被喻文州找到了。

蓝色剑光刺入土地,黑雾散去,清晨的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

黄少天找到了他的“银色水晶球”。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喻文州说。

“天亮了。”黄少天所答非所问。

“是啊。”

太阳每天都会升起。

“谢谢。”他被重新放入衣袋时,黄少天轻声说。

 

七月的尾巴下了一场大雨。

台风擦肩而过,并没有给城市带来太大的影响,但雨水还是如约而至,把城市上上下下洗刷了个彻底。

雨天的交通总是让人苦恼,喻文州按时下班,不巧赶上大塞车,电台里通报前方路段因为雨水湿滑而发生了连环追尾,高架桥上塞满了无家可归的汽车。

喻文州拔下钥匙,雨水沿着车窗冲刷,把他困在了水帘洞当中。

四周的车灯湿漉漉的,像打翻的水彩,天空灰矮,压抑着让人心慌。

已经接近一周没有见到黄少天了。

前段的加班结束后,喻文州又出了趟差,再回来已经三天过去,房间里一切如常。

这让他稍微有点不习惯,现在他已经很适应打开门看见各种奇怪的东西飞出来,以及另一个人站在镜子前笑容灿烂地对他招手。

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因为黄少天而重新变得五彩斑斓了起来。他没有厌世的倾向,黄少天说过和平的日子弥足珍贵,喻文州同意他的大部分说法,但仍然因为黄少天的存在而体验到许多不曾体验过的美好情感。

他们的合作天衣无缝,尤其是前几次,喻文州尝试着用各种方法来对付吞噬和寻找它的心脏,他用上了黄少天的手套——那个唯一掉落并得以让他保存下来的失物。黄少天只说它是当地特产的一种上好丝制成的,而喻文州怀疑其中蕴含着某种魔力,或许和黄少天使用过也有关。它能令镜面的魔法流动增幅,甚至影响到黄少天的镜面。之前在村落里的指引银线就是其中之一。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合作,今年的闇季比往年要好过许多,吞噬被隔绝在魔法壁障之外,但黄少天依然无法休息。喻文州看得出他的担心,他们始终是两个世界,黄少天不希望影响他的生活,可是就连他自己也无法克制向喻文州的靠近。

他们身上仿佛绑着两颗看不见的磁石,命中注定要吸在一起。

因为防御圈的扩大,黄少天变得更为忙碌,喻文州猜他或许去某个地方帮忙,于是贴了纸条在镜面上留言,如果他睡着的时候黄少天回来或许可以看到。

而现在纸条已经换过三张了,他还是不曾出现。

如果黄少天的世界和喻文州一样,他可以打电话联络;如果喻文州的世界和黄少天的一样,他也能用魔法来维持联系。

唯独这样的断层,是他完全无能为力的。

到家已经将近九点。

饥饿感已经在拥堵的马路上被消磨殆尽,喻文州不太想做晚饭,于是从冰箱里挖出一些早餐剩下的面包,又去厨房煮了一杯咖啡。

打开电视,新闻里关于大雨和堵车的报道还在继续,他随便换了几个台,坐在沙发上掏出包里的公文一边咬着面包一边看。

细小关门声惊动了他。

说真的,那个声音已经足够轻了,甚至没能盖过喻文州电视里肥皂剧的声嘶力竭,可每一次——无论黄少天在镜子前做了什么,他永远都能够感应到。

对这一点黄少天也从惊奇逐渐变得习惯,当他看见喻文州冲进卧室时,还非常淡定地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嗨。”

喻文州明显松了一口气:“总算找到你了。”

黄少天指了指镜面:“你说这些字条?”

“你都看到了?”他用的是复数。

黄少天果不其然地点点头:“看到了,我最近回来得很晚,很快就走了。本来想学着给你写一个,不过想起来我不在你也看不到,所以……”

他的语气有些无可奈何,让喻文州想笑,却又忍不住为他担心。

“没出事吧?”

“我感到你最近的开场白总是这个。”黄少天笑了笑,“这个答案怎么说才好呢,在你面前真是一点撒谎的自由也没有。”

“你可以不说,事实我总会知道。”喻文州学他挑眉,能见到黄少天总是让他放下了一些担心——连饥饿感都开始找回来了。

说话是黄少天的长项,他更擅长面不改色地说一些让人将信将疑的谎言,可惜这一套在喻文州面前总是碰壁。

“那你听了可不要太惊讶。”黄少天拉了把椅子坐下,“我遇见它了。”

“什么?”

“吞噬。”他的口吻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碰到它的本体。”

“……”

“呃,我还好好地坐在这里,说明没事不是吗?别太担心。”

“它已经进入皇城了吗,少天?”喻文州轻声问。

“我现在开始觉得聪明不是一件好事了。”他露出了苦笑的表情,“为什么你总是能猜中。”

“因为与你相关。”喻文州说,“而且你现在坐在这里,我看得到它的雾气。”

以往黄少天四周总是明亮的,喻文州虽然看不到周围的景色,也能感觉得到那份清澈——哪怕是夜里。

黄少天皱皱眉:“我没想到它居然连这么深入的地方也能侵入。”

“魔法屏障失效了吗?”

“不……”黄少天迟疑了一下,“确切地说,没有人知道它出现在皇都,除了我。”

“它比我想象的——或者说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聪明太多了。”

吞噬是经历了数百上千年形成的黑暗魔法,在此期间有无数的人打败过它,而它则吞噬了更多的人,有佣兵、剑客、骑士、法师、精灵……这些力量都被它化为己用,同时还有他们的智慧。

“它今年没能得到足够的营养,这让它虚弱了下去,同时也产生了警惕,的确是我的疏忽大意,前几次的袭击都是试探,它锁定了这一切是我干的,于是找上门来。”黄少天说,“用的是精灵的手法,魔法屏障对它没有效,同样的它也无法侵蚀任何人。”

“除了你。”喻文州接道。

“也不能这么说。”黄少天挠挠头,“它现在的形态是一个诱子——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喻文州轻轻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它摒弃了直接吞噬的手法,而转变成寄生的模式——它希望你能像以前那些人一样杀死它,或者说,自以为杀死它,而后在你身上重新转生。”

“差不多就是这样。”黄少天说,“它把那些黑色的‘壳’脱去了,现在是透明的,但我就是能够看见它,除了我之外没有人注意到。”

“一直这样下去会如何?”

“不好说。”黄少天思考了片刻,“我不能让它一直留在这里,就算它不能骗我上当,它也会变成我生活里各种东西——练剑的靶子、食物、或者别的什么……”

“而且它还可以改变目标,让别的什么人杀死它,隐藏在城里一年之后再转生。”

“就像传说里的那个国家一样。”

这次轮到喻文州沉默。

“你是怎么想的,少天?”

“先出城。”黄少天说,“不能让它留在这里,其它的等出了城后再说。”

“所以你今天是来和我告别的?”喻文州突然问。

“……”黄少天眼神游移。

“少天……”

“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黄少天抬起手,“不过你现在也做不了什么了啊,文州。它已经缠上我,你甚至都看不到……”

“我看得到。”

“啊?”

“我刚才不就说了,我看得到你身边灰暗的雾,可能和你的感觉不太一样,但确实看到了不是吗?”

“这也能算?”黄少天跳起来,“不行不行不行,我不承认。”

开玩笑,吞噬的本体可和那些食尸怪和黑雾完全不同,那是更为强大而纯粹的力量,喻文州这种麻瓜绝对分分钟被搞定。

“这可和你的个人意志无关。”喻文州说,“少天,我要和你一起。”

“你要上班。”

“我可以请假。”喻文州看着他,非常认真地说,“没有任何事比你重要。”

这句话结结实实地把黄少天的嘴封上了。

“我不能接受你无缘无故地消失在我的生活——那怕只是镜子的那一边。”他以一种罕见的命令式口吻对着黄少天,“起码在你做决定的时候不能摒弃我。”

“……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喻文州笑了:“没有。”

他像以前那样走到黄少天的面前,抬起手放在镜面上。

“我还没有放弃碰触你的方法,所以也绝对不会放你走。”

 

“差点就被忽悠了,其实完全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隔天黄少天起了个大早,一边穿衣服一遍和镜子里打着哈欠的喻文州说话:“我只是想先把它带出结界,然后找办法解决这个麻烦,被它吞噬绝对是最后实在没办法的杀手锏。其实你没觉得它这么示弱很愚蠢吗?今年之所以被打得狼狈不堪可与我关系不大。”

他回头看了一眼浮在半空中的镜子:“那是你的功劳。”

“不用把自己择得那么清楚,没有你我可什么都做不到。”喻文州回答。

“也是,但事实就是这样,我不是它想象中的那一个,最后即便是我取而代之,也绝对不是它想要的结果。”

“放心。”喻文州笑眯眯地,“我不会让它有那个机会。”

“……”

闇季的夜晚最长的时候比白天要长一倍,喻文州那里已经艳阳高照了,黄少天这边还看不到曙光。

值夜的守卫们大多尽忠职守,看到人总是第一时间拦下,发现是黄少天才连忙让行。

“我出去看看结界。”黄少天自然地扯着谎往外走,守卫们看了看他的身影和肩膀上的——银色猫头鹰?感到了吃惊。

王子殿下的喜好真的非常不一般。

他们所看不到的是黄少天身侧一直有一个透明的雾体游离不定,时而化身为人,时而缩成动物,但始终紧紧黏着他。

“还能看见吗?”他小声问喻文州。

“看得到。”

“真麻烦。”他啧了一声,“不知道出去会怎么样。”

“很快就知道了。”喻文州说。

 

走到最近的结界边缘,天已经开始亮了。

要法师们维持笼罩整个国家的坚不可摧的魔法屏障完全不可能,所以在非常时期,魔法屏障都是按照村落划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独立壁垒。整个王国最外层只有一层咒术膜,勉强能拖住一部分吞噬的行进速度。

而进入最闇期,哪怕只是村落的外围,黑色的吞噬已经盘踞了每一处它可能占领的空间。

这些都是假象。

黄少天心里清楚,它最核心的“仁”,在他的身边,理论上来说,现在要消除那些“外套”会比之前容易,离开了指挥官,它们也不过是一群四处乱窜的黑雾而已。

但是他们没有时间一点一点铲除黑雾,黄少天不知道吞噬什么时候会丧失耐性。只要它不消除,大陆就会永远逃离不了黑色螺旋。

他一脚踏在结界上,深呼吸:“准备好了吗?”

然后没等喻文州的回答,就如同一道光似的冲了出去。

 

黑色的影子们感应到了黄少天,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而黄少天的速度更快,喻文州从镜子里只能看见一抹蓝色的光,穿过重重雾霾的纠缠不断向远离村庄集市的方向突进。和他一比,浓雾们都好像变成了慢动作,笨拙地始终也擦不到黄少天的衣角边。

而跟着他的虚雾在结界里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做着艰难的抉择。

终于,在黄少天斩断三片雾体之后,它晃动着身体,慢慢滑了出去。

黑雾们被黄少天冲得溃散不堪,甚至露出了隐藏在深处的心脏。

虽然只有一秒,但也足够了。

黄少天跳了起来,一只手抓住头顶横向的树枝,荡进了那团黑雾之中。喻文州只能看见一团蓝色的光从镜子里炸开,像无数荆棘把雾团冲散。硝烟散去,黄少天立在其中,毫发无伤。

被吞噬的树林和天空露出一角,黄少天甩了甩剑尖,正打算乘胜追击,一道透明的、薄如纸片的雾气像透明的薄膜把四下逃散的黑雾们裹了起来。它们动作逐渐变得缓慢、凝聚,颜色更深,物质更重,浓稠得像个固体。

而后这个固体“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指着黄少天。

吞噬。

无论是黄少天还是喻文州,都是第一次看见它完全的模样。

“打算直接干掉我吗?”黄少天跃跃欲试。

“反正你也不能干掉它。”喻文州适时地在旁边泼了盆冷水。

“……”这件事可真让人郁闷,黄少天的剑下压了几分,“那怎么办?”

“想办法困住它。”喻文州沉思片刻,“少天,你们的魔法屏障可以阻隔吞噬?”

“嗯?”

“那么应该也可以把它收起来吧。”

“你是说……”

喻文州点头:“做得到吗?”

“没有法师在,我只能自己试试了,希望我还记得魔法阵的画法。”他把冰雨插入地面,闭上眼睛,蓝色的光流从剑尖蔓延开。

吞噬感应到什么,开始躁动不安,它的身体幻化出一只只黑色的箭刺向黄少天,却在连他发稍都没碰到的地方被银色的屏障弹开了。

喻文州的手按在镜面之上:“继续。”

蓝色的河在土地下流淌,逐渐形成一个圆。

一环套一环,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引导它们的流向、分叉、交错、最终完美地相会。

喻文州记得黄少天说过,每一个人都有他独特的魔法之光,哪怕是最微弱的贫民——那是他灵魂的颜色。

黄少天的魔法是喻文州见过的,最为纯粹的蓝。

光芒撕裂了大地,锐利地劈开沉闷的空气。

“成功了?”

“还不错。”黄少天睁开眼,看着被蓝色光圈所包围的吞噬,“它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强。”

“只是一部分而已。”喻文州说,“它更像某个种群,依靠‘种子’不断膨胀。不过大量的繁殖都有一个缺点——泛而不精,所以你看,真正吞噬的核心,也就这么一个小部分而已。”

“但是不能杀死它啊。”黄少天郁闷,“我们关不住它太久的。”

“我有一个想法。”

“嗯?”

黄少天转过头,喻文州从镜子里深深地看着他。

“你相信我吗,少天?”

“那还用说。”

“好。”他笑了,“我们试试。”

 

他指挥黄少天去向南边,那里是全大陆最大的湖。

吞噬的其它分体依然充斥着每个空间,不过对于黄少天来说这些都算不上什么,笨拙的魔物追不上他的脚步,食尸怪也无法碰到他哪怕边角。比起这些黄少天更担心喻文州无法跟上他的速度,但是镜子里居然伸出一只银色的手,握住他的。

“……”黄少天叹了口气,“虽然差强人意,但也聊胜于无吧。”

就当是喻文州的替代品,摸不到本体,摸摸手模。

湖区是一整片树林围出的空间,水面上空坠满了黑色的入侵者们。

“需要我赶走它们吗?”黄少天问。

“它们留着还有用。”喻文州说,“等一下。”

很快黄少天就知道了它们所谓的“用处”是什么了。

蓝色魔法圈的确禁锢不了吞噬太久,那不是黄少天的长项,只是拖延了它的脚步,并且激怒了它。

浓稠的黑色沿着触角一般的雾追赶而来。

它就像个贪得无厌的海绵,一边追赶一边吞噬着黑雾的营养,黑色的云在湖区上空翻滚,天空暗了下来。

“差不多了。”喻文州说,“接下来我要你把镜子放进水里……”

“等等,什么意思?”黄少天迅速察觉出了问题,“文州你想做什么?”

“你不是说,吞噬不能被杀死和消灭的吗。”喻文州说,“如果把它送走呢?”

送到另外一个时空。

“你疯了?!”黄少天倒吸一口气,“你不能……不能把它拉到你那里。”

“我没有魔力,少天。”喻文州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疯子,“还记得那些传送过来的东西的下场吗?”

它们都在喻文州的世界停留不久,消失于空间的夹层当中。

“但它依然有存在的时间,你还是会被它吞噬。”黄少天焦虑地揉揉头发,“不行,我不能让你冒险。”

“这不是冒险,而是……科学的逻辑推测。”喻文州想了一个听上去非常具有欺骗性的措辞,“镜面无法容纳这么大的空间,所以我要你把镜子放进湖底,你不是说它可以随意变换形态吗?”

“你想让整座湖都变成镜面?然后呢?”

“把它拉进来。”喻文州淡定地说。

他有黄少天的手套,可以做一些简单的操作,但像这么浩大的工程他们从来没试过。

“我不觉得是个好主意。”黄少天叹气。

“也想不出更好的了。”喻文州说,“放心,我没有那么容易被伤害——虽然没有魔力,但现代社会的规则不是一块黑色抹布就能随便打破的。不然空间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你能确保没有任何后遗症吗?”

“不能。”喻文州干脆地说,“但值得一试。”

黄少天想了想:“我不会放手,你说的——我们是联系在一起的。”

喻文州笑起来:“我会保护你。”

 

银色的水晶从指尖的部分开始融化,变成了柔和的雨,落入湖面。

黄少天觉得自己的手被拖曳着,触到了水面。

和他的魔法完全不同,银光柔和地扩散开,不一会儿就扩散到了整面湖水。吞噬依然在吸收,它现在变得无限大,好像整个大陆的黑雾都凝聚在了一起。天上下起了黑色的雨,一点一点地把四周涂得看不见。

在这片极致的黑暗当中,湖水显得更为明亮了起来。它映照着吞噬的影子,犹如巨大的镜面。

然后,一根根银色丝线从水里探出,伸向半空。

和黑雨相对,那是倒挂的银色雨丝。

吞噬被它勾住了。

银色丝线像无数只手,将吞噬缠住,缓缓拖向湖面。

黑雾在半空中挣扎,但只是让银线缠得更紧。

这一幕看起来惊心动魄,银线拉垮了天空。或许吞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本能令它产生了恐惧,没有一刻停止过挣扎,黄少天觉得那些被吞噬的林木土地都开始不停颤动。

他想他们应该赌对了。

黑云和银湖相持不下,丝线缠住了它的核,它跑不掉,所以在尽量拖延时间,等待喻文州力竭。

黄少天站起来抽出冰雨。

蓝色的光点落在湖面上,冷冽似冰,却又灼热如火。

他用力将剑刺入吞噬当中。

时间仿佛静止了,所有的躁动都突然鸦雀无声。

彻骨的寒意流过黄少天的身体,他打了个寒战,落入银色的湖水当中。

同时还有吞噬。

 

喻文州的房间在下雨。

一开始只有丝丝缕缕,逐渐变成了瓢泼大雨,地板、天花板、橱柜都在疯狂地冒水,很快将他淹没。

奇妙的是他并没有感到窒息,水是清透的浅蓝色,暗流轻柔擦过他的脸颊,喻文州睁开眼,一个巨大的黑影挣扎着从深邃水底浮出。

那应该就是吞噬,以前喻文州只在镜子里见过它模糊的影子,这还是第一次正式接触。

不过也没有下次机会了。

它痛苦地翻滚着,射出几道黑影,不过半途就被消化在水中。水浪涌动得更激烈,喻文州指尖一滑,连忙伸手抓紧。

却没有抓到意想之中的镜子边框。

 

黄少天浮在水中,有些呆愣地盯着自己的手,好像完全不敢相信。

“少天?”

“等等你让我缓一缓。”黄少天一脸做梦般的表情,“真的是你?”

“不然呢。”喻文州无奈。

“我还是第一次……”他握了握喻文州的手,又飞快地抓住了另一只,“天啊,我能感觉得到你。”

喻文州笑着打断了他:“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你要浪费吗?”

黄少天还想说什么,被喻文州迅速有效地止住了——用他自己的嘴。

漫天的潮水向他们涌去。

黄少天的嘴唇温暖而柔软,比他想象过的要美好千万倍。

喻文州恋恋不舍地擦着他的嘴角,后脑却被黄少天压过去,汹涌地吻进来。

一秒的时间都被拉得犹如一生般长久。

喻文州睁开眼,黄少天还依依不舍地搂着他,鼻尖相蹭嘴唇相依地说:“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他轻轻抱住了他。

黄少天在他怀里动了动,然后一个冰凉的小东西塞进了喻文州的手心。

“留个纪念。”黄少天笑起来,“方便下次我找到你。”

他又扑过来亲了喻文州,这次是个短暂的吻,喻文州睁开眼,无数气泡从他们之间腾空而起,潮水翻涌带走了黄少天。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四面墙壁干净整洁,古朴的镜子安然摆放其中。

喻文州抬起手指碰了碰,镜身发出轻响,一道巨大的裂痕从中破开。

是梦境的结束。

 

 

这个城市的冬天短暂得转瞬而逝。

喻文州宣布了新季度的项目尘埃落定,已经加班将近半个月的同事们有志一同地振臂狂呼了起来,几乎掀翻了一层房顶。

这个项目是公司计划了很久的目标,所以成功的喜悦也就格外具有感染力,老板特批了一天半的假期,部门热火如荼地讨论着晚饭庆功宴去哪里。

喻文州整理好所有的手续文件递交给助理,也很是难得地躺在椅背上松了口气。

“头儿辛苦啦!”平时相熟的女同事凑过来,“想好请我们吃什么了吗?”

“不是让你们决定?”喻文州笑着说。

“这么大方?好好好。”小姑娘眨着眼睛,“那我们可不客气了……咦,老大,你什么时候戴项链了?”

他的脖子上有串银色的链子,平时没人注意到,刚才喻文州仰头的时候不小心从衣领中跳了出来。

小姑娘大惊小怪地叫了一番,又凑近仔细瞧了瞧:“这是蓝宝石吗?”

挂坠上悬着的是一颗晶莹圆润的蓝色石头。

“也许是,我也不清楚材质,别人送的。”

“里面好像还刻着字呢……”她眯起眼,“是哪国字啊,完全看不懂。”

“是一句魔法。”喻文州说。

“什么意思?”

喻文州神秘地笑了笑。

他的视线落在了窗外,红棉花开得如火如荼。

春日即将来临。

 

这是一个芸芸大千世界,没有魔法、吞噬、战马和兵戈。

也没有黄少天。

但奇迹总会出现,就好像他在旧货市场找到的那面镜子。他不会停止寻找,而他相信黄少天也是一样。

他们之间有着奇妙的联系,喻文州还能感觉得到它。

在另一个世界里,闇季即将结束,光明之神主宰大地。

那段封印在蓝色晶石中的魔法文字像是某种神秘的预言。

——终有一日会再相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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