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黄】宇宙记忆(end)

奋斗到情人节终于搞定。_(:з」∠)_

祝文州生日快乐,祝我cp情人节快乐><

一点阅前须知:

1.这不是一篇软科幻,甚至算不上科幻,可以当做玄幻……

2.不要相信作者为 了情节瞎掰的每一个字。

3.我无法给结局定义,如果一定要的话,那么就意思性地预警一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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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记忆

 

黄少天是这艘宇宙航船上的第210810位客人。在上一趟的旅程中我们刚刚庆祝过第210000客人的登船,并免费把他送到了他所向往的目的地。在那次航行结束后我向老板请了三个月的年假,和男朋友在维塔星系的夏季星球上渡过了一个穷奢极欲的假。

当然了,钱总是花得值当,我用奖金享受了一次高级待遇,报酬是现在戴在我左手无名指上,价值是这个假期三倍的订婚戒指。

所以我曾经想过,和黄少天的相遇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宿命的意思,也许不是那个时间、地点,我不会了解他的故事。尽管宇宙对我们来说已经不像几千年前那么渺茫和未知,但命运依旧是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第一次见面他就让我觉得非常与众不同——在他和其它行色匆匆,潦倒或遮掩着自己的旅客之间,穿着妥帖的衬衫和牛仔裤,背着硕大的旅行包裹,手里握着地图、护照和船票,东张西望。

这是个空间穿越与星际旅行变得稀松平常的年代,我们到达几万光年外的星系,也只需要几周到几个月的时间。但自由地穿梭并不是每个人的权利,对于贫穷、犯罪和偷渡者们而言,正规宇宙港口严格排查的正规船队绝对不是他们想要的选择。人类越走越远,选择也越来越多样化,像我们船队这种私营的民船应运而生。我们能够向那些正在开发的旅游星系往返输送大量的劳工,速度快捷价格低廉,当然对于那些没有正式劳工执照的“黑户”们也是难得的工作机会,这是存在于人类每个发展时间段里的夹缝行当,我的老板并没有将它趋于正规化,他喜欢这样的冒险。

同样的,我也喜欢。我是受过正统星际航行培训有上岗执照的飞行员,不过用我未婚夫的话来形容是个“不安分守己的冒险家”。我忍受不了联邦政府每年既定枯燥的往返路线,一想到我要在两颗星球之间反复航行超过5年以上我就要窒息了,还得背那些公式书般的、完全不好笑的机长冷笑话。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我的老板给的雇佣金足够丰富,而我每年的年假也够长,每一项都比政府的合约吸引人得多。

干这行干了快10年,我也习惯登船的大部分都是灰色人口,每个星球住民的最底层。飞船上也并没有什么好的设施,拥挤的船舱连男女卧室都没有区分,最多只有男女厕所。下层还有更糟糕的大通铺——通常是去航改造的,需要旅客自带被褥挤在一起。那里空气浑浊不见天日,无数贫穷但期望改变命运的人们窝集在一处,等着航船飞到宇宙的边缘,把他们放置在荒凉的、等待开发的星球上,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回乡。而我们离开后,取代他们位置的是无数矿物与财宝。

我之所以说黄少天与众不同,正是因为他不像这些鱼龙混杂其中的任何一类人。一个整洁的、一看就拥有体面工作的人适合出现在联邦星际航船船队干净的船舱里,和旅途中遇见的姑娘侃侃而谈,去那些旅游手册上标注5颗星以上的风景星球旅行,享受假期。起初在港口,我就以为他是走错了;等他上船,我猜测或许是老板的某个亲戚还是同事的朋友,但问了一圈也没人认识他。

黄少天和所有偷渡者们一样,在飞船起航的时候站在船舷边,看着星际港口离他们越来越远。我不知道他是否买好了回程票,但起码在一个月甚至更远久的未来,他们都见不到这颗行星的日升月落,星空流转。

我也有我的工作,在飞船进入稳定航线之前,我都没在过问过这位“与众不同”的乘客的故事,但同事经常有意无意地在我面前提起他——也许是我一开始表达的兴趣太直接了,他是个长相不错又年龄相当的年轻人,大副艾斯问到了他的姓名和目的:“他是打算坐到终点站。”艾斯说,冲我眨眨眼睛,“你放心,我会跟托比保密的。”

托比是我未婚夫的名字,我当然没有那个意思,但当场否定艾斯也显得有些多余,何况我确实对黄少天的身份感到好奇,按照同事们的说法,我从来没有管过这艘船上任何八卦,哪怕是我的大副和我的领航员睡了。

也许订了婚的人的情绪是会产生一些说不出来的变化,同事们更认为我是人生走到了一个平稳而圆满的时期,吃饱了没事做。无论是哪一种,黄少天都登上了我的船,并且会随着飞抵到宇宙的另一端。

我们的第一次对话产生在飞船进入宇宙后一周,结束了这次旅程首度星际跳跃。这不是个令人舒服的过程,尤其对第一次登船的人而言,吐的昏厥的大有人在。由于之后三天都是平稳行程,我便把主舵交给大副,打算下到船舱走走看。

普通舱比低等舱好些,毕竟分开了房间和床位。不过还是有一些从底舱爬上来透气的人横七竖八地伏在船舷,我走了一圈,在右舷遇到了黄少天。他正在给刚吐完脸上蒙着黑纱的老太太送水。

我有些吃惊于他身体素质的好,对他行善之举不做评价。不过正当我打算假装没看见地路过时,他却抬头对我挥了挥手:“Hi”

我左右瞧瞧,附近也没别人了:“你在跟我打招呼吗?”

“不跟你跟谁呢?”他拍拍裤腿站起来,“你是这艘船的工作人员吧?上船的时候我见过你,之前我同事也告诉我空间跳跃会有许多不良反应,我还带了晕船药呢,结果我倒没什么事,周围的人全倒了。房间里味道太大我就出来透透气。你们跳了这么多次是不是已经习惯不会有一点反应了?这么看来我是有资质做宇宙飞行员嘛。”

真是个话多的家伙——这是我对他第二印象,我点点头:“如果你是第一次乘坐宇宙飞船,那么的确值得敬佩。”

“谢谢,我就当做是夸奖了。”他笑起来,对我伸出手,“我叫黄少天,是第一次坐宇宙飞船,感谢你们提供的新鲜体验。”

“琼。”我回握了他的手,“这艘船的船长兼主飞行员。”

我看着他睁大的眼睛心里流露出些许的笑意:“非常荣幸你将这种宝贵经验留给了我们。”

“WOW,女飞行员,你很厉害。”黄少天的眼睛看起来亮晶晶的,“感觉我上了一艘不得了的飞船。”

“谢谢,我也当做是夸奖了。”

这是种很新鲜的体验,通常情况下我的宗旨都是尽量和乘客们保持距离,避免滋生事端。但黄少天天生有一种让人亲近的魅力,我们开始东一句西一句地聊了起来。我问他是做什么的?他说他是蓝雨星系内某家大学研究所的研究员。听起来是份不错的工作,于是我更好奇了,问他为什么会上我们的飞船,毕竟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在这里显得确实格格不入。

黄少天说因为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到达边际的那颗星,而正规飞船需要转飞多次,最后还要从附近行星坐漂流船过去,通行证明也很难搞。而像我们这样的运输船简单快捷方便多了。

“是为了科研工作吗?”我问他。

“当然不是。”黄少天摇头。

“那我就不明白了,那颗星星我去过几次,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要赶这个时间?”

他的手指在船舷上敲了几下,眼睛望着透明窗外深邃的宇宙:“因为我在寻找一个人的下落。”

 

视频日记

记忆卡1-1-1 喻文州

“现在是西历5053年4月,‘探索者’计划第一阶段第一次记录,我是记录人喻文州。其实第一次记录没有什么特殊的内容,昨天团队们刚开过第一次会议,做了一点官方的发言和展望,非常无聊。比较有意思的是会议结束后的酒会,主要是因为少天喝醉了……”

“喂喂你在干嘛!跟谁说话呢文州?我听到你说我的坏话了!”

“就是这样的,喝醉的黄少天比较乖和听话,也没有这么顺风耳,不过鉴于他快要杀上来了,我还是打算简短地完成这一次视频记录。我们实验的目的其实非常单纯,科学家对于未知的宇宙世界总有耗不完的精力与能量,一直以来我们对待不同维度的空间有着不同方向的猜想,而我希望它是一个最佳的实践机会,或许会等到让我们意想不到的结果。”

“咚咚咚。”

“少天上来敲门了,那么短暂的介绍就告一段落吧,下次见面是一周后,我们会带着第一阶段的实验效果来汇报。”

“汇报咩啦!麻烦你放弃和那个摄像镜头调情正视你男朋友的抗议和诉求好吗!”

“你啊……”

视频中断。

 

我算是个外向的人,结交朋友向来靠直觉。即便如此,黄少天也是我结交速度最快的朋友之一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喝了酒,我把他带到船头主控室,毫无意外船员们也迅速接纳了他——也许说黄少天迅速跟他们打成一片更合适。他是个话多的热情派,对谁都有三秒熟的特殊技能,没有我认知里“知识分子”的高傲和冷漠,和那帮脏话不离口的汉子们一口闷掉劣质粮食酿造的啤酒,什么话题都能侃侃而谈,艾斯抱着杯子和我摇头:“怪不得你沦陷了琼,这家伙像只怪物。”

艾斯特别喜欢他,喝醉了两人肩膀搭着肩膀唱走调的船歌。闹剧接近尾声,我惆怅怎么把这帮大老爷们抗回各自的房间,黄少天仿佛醉酒睡醒了一轮从桌子下面爬出来,对我挥挥手。

“看不出来你酒量不错。”我和他一起扛着艾斯把他丢到床上,感叹地说,“很少有人能把艾斯喝成这样。”

“还好还好。”黄少天谦虚了一下,“其实是有技巧的,看起来喝得很多不等于真的喝得多,我酒量一般,但你的朋友还挺好骗的……”

他噼里啪啦传授了我一大堆酒场技巧,我一概没记住。看得出他说话只是一种习惯,有没有人在听都不影响。

我提出帮他在船员舱安排个铺位被黄少天拒绝了,他说他并不讨厌自己的客舱,反而有很多人一起聊天挺有意思的。我尊重他的想法。

黄少天是个反差极大的人,一个宇宙日的24个小时里,有不到5个小时属于他的休息时间,剩下零零碎碎拼凑得起的4、5个小时和我们这些倒班的家伙们闲扯,或者和同室的偷渡者们聊——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什么好聊的。

至于其它的十几个小时,他都在看视频和写东西。

人类发展到后读图时代,我见到会动用到写字这项技能除了小学必备课外只有安全责任书和合约的签名栏了。有的星球甚至于从出生开始配给给每个人一个记忆储存卡,可供你随时随地记录生命的没一条线。视频日记也很火爆,我在假日星球逛街和未婚夫去过类似的店铺,他们提供各式各样漂亮的储存卡,以及千奇百怪的视频素材和剪辑手法。在一个朋友通讯靠视频通信、日记记录用视频录像、甚至竞争上岗附带自我介绍动态视频集锦的年代,黄少天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用笔来记录东西的家伙。

他有一个厚大的笔记本,装了背包里三分之一的空间,我没有特别过问他所记录的内容——从第一天认识他起我就注意到,黄少天对于自己不想说的事情非常守口如瓶。但我猜他是在做某种记录和整理。我见过他在空无一人的舰桥上反复播看内容未知的视频,思考片刻再动笔写字。这段时间的他非常专注,让人难以打扰。

还有一些偶尔的时间,他用电脑做着我们看不懂的奇怪运算。这部分他展示给我看过,应该和他在研究院的研究领域有关系。

总而言之,我尊重这个新朋友,很难得有这么个人赢得我整个团队的喜爱了,一个月的旅途不短,我喜欢充满新鲜感的事物,希望他不会让我感到失望。

 

视频日记

记忆卡2-1-3 黄少天

“昨天我发现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

“怎么说呢……看来非常让人难以置信,甚至严重影响我到怀疑世界的程度。最可怕的是,我居然能从中找到一种逻辑,一个推理。如果这个推理成真,那我简直不敢想象我身边发生了怎样骇人惊闻的事件……我不是吓唬人哦,虽然我偶尔会对小卢恶作剧啦,但这次不同。”

“老实说现在还有点混乱,我不确定我希不希望我的推理正确,但我不会放弃寻求真相——寻求真相是科学家应尽的义务。”

“或许我可以把这段视频当做是这次推理记录的起点,如果他真的存在,那么随着每天证据痕迹的增加,最终会为我们拼凑出他的画像。”

“咳咳,那么好的,我重新录一下这段视频吧。你好我是黄少天,今天是西历5055年10月,蓝雨主星上的季节历已经转秋。我在今天、确切地说是今天早上8点,发现我的身边住着一个没有人认识的隐形人。”

 

一个月比我想的过得更快。

我从来觉得飞行过程枯燥又无趣,这是第一次觉得远远不够。

都怪黄少天。

和一个有意思的人共同旅行本身就是件有意思的事,我得说黄少天烦归烦,他提供了我们这漫漫长路大半的笑料与开心,以及极少时候的交心。

艾斯始终坚持我的交心是单方面吐苦水:“你就差点把托比在床上的习惯都跟他聊了,要不是我知道你们每天视频,我真的会认真思考你是不是移情黄少天。”

边际星球是个比想象还荒凉的地方。下船之前领航员莉莉给他准备了足够的水、帐篷、食物和衣物斗篷——她才是真正对黄少天有意思的那个,艾斯偷偷吃过醋,毫无用处。

我安慰他:“从另个角度看,这小子走得头也不回,一定没看上莉莉。热恋三分钟热度,莉莉看不见脸就会回来找你了。”

“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艾斯瓮声瓮气地呛我,“你说得我好像个备胎。”

关于黄少天离船的事,大家也闹过一次不大不小的矛盾。

我没告诉艾斯莉莉私底下想和对方私奔,我让她去问清楚黄少天的意思,后来她也没再提,估计被黄少天拒绝了。

关于他执意到荒凉星球找人的故事,我也婉转提到本舰长有野路子,只要是踏足过这颗星的,无论开发船队还是偷渡者,给我个名字我一定能找到。没想到黄少天笑着摇头:“好意心领啦,这个人你们也找不到的,我很清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我大胆地和艾斯猜测,一定是黄少天的情人跑了。

艾斯鄙视我:“自己订婚了就一定把别人的社交关系都定位为暧昧,典型的X眼看XX。”

然而不管我们怎么在背后议论别人,黄少天还是背着他的大旅行包,穿着和上船时同样的衣服下船了。

下船前他特地跑来找过我,和船队的每个人拥抱,谢谢我们一路的照顾和陪伴,他的第一次旅行过得非常开心云云,有机会还会坐我们的船玩。

“这里半年才有一次渡船。”我对黄少天说,“下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有缘自会再见。”他笑眯眯地抱了我一下,“下次让我见见托比吧。”

“他是个醋坛子,会打人,还是算了。”

这是我们最后一段对话。

我的团队在岛上呆了三天,装载对方公司托运的各类矿石。这三天我也四处转过,大片视野可见的荒凉,除了土和岩石之外只有土和岩石,矿产公司们的挖掘工作已经转至地下,按照飞船装载的承量和频率,估计不出两年这颗星星就会被掏空。

宇宙里这样专注矿物产出的星星的命运大抵如此,在它之前已经有无数颗星为了人类的生存欲望被摧毁。但宇宙是永恒的,我们总是能找到下一颗替代星。

这是大宇宙时代的幸运,也是大宇宙时代的悲哀。

 

视频日记

记忆卡 3-1-4 喻文州

“我是喻文州,今天是西历5054年8月10日。首先在视频的开头,有人希望假公济私地出镜……”

“哒啦啦啦!”

“对就是这个人,黄少天研究员,告诉我们你今天出镜的目的。”

“这个也要谈心路历程吗?好的好的hello,我是黄少天,对啦就是目前这篇视频日记主人的好同事,好同屋,好男友黄少天,有人表示想采访一下今天为什么我要来参与录制,那是因为……”

“他过生日。”

“说得太对了,我过生日。作为黄少天的好同事、好同屋、好男友,你不应该有所表示吗?”

“你想要什么表示?”

“那要看你的准备了。”

“我的准备?我的确有准备,空间粒子对撞机的搭建已经靠近尾声。你喜欢吗?”

“完全不。”

“那就好,因为它不是送给你的。”

“……”

“但如果你现在下楼去厨房看一看,或许能找到你想要的。”

“我爱你。”

“以上您收看的是如何打发你的宠物。回归正题,老实说对于目前建立的粒子机在理论上我还存有许多疑问。它的搭建基础略显薄弱了,时空撕裂的能力不应该依靠于两种新发现的元素能量释放完成,我们需要更多的实验数据支持。”

“文州!!!我爱死你了!”

“谢谢我感受到了。好吧,今天是个彼此都开心的日子,我也希望少天能够放松一下,这段时间他很辛苦。等过了今晚我们就要准备下一阶段的论文,到时候还有更多更细致的资料需要他来处理,必要的时候我会要求增加人手的。”

“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

 

在我工作去过的星球里,我给三颗星排名了前三。

第三名是w星系的3531,那是一颗红褐色岩遍布的崎岖星球,引力只有地球的三分之一,最大的环形山中有一块绿洲,是我见过最清澈的湖水和五彩斑斓的植被,夏季可以清晰可见水晶般颗粒的水珠在湖面上飞舞。

第二名是“雨水”,它算不上风景漂亮的星,因为那里没有一处可以落脚的陆地。但是我喜欢水,还恰好赶上过三年一次的“旱天”,恒星的光撕裂团踞的云落在金色的浪尖之上,铺陈出一望无垠的金箔之海。

冠军应该已经被人遗忘了。那里太过偏远,我也只去过一次,是最像地球的一颗星星,但诸多原因影响,它还是被放弃,我最后一次在行星志上看到他是林业公司的召回声明。或许正是因为难得,记忆才会把它美化成为最让我执念的一颗星。

黄少天对于我就像那颗无名星一样。

短暂的一个月后我们失去了彼此的联系,我没有留他任何的联络方式——毕竟在矿星上除了公司没有任何能够和外界联系的通讯设备。偶尔我也会“顺手”查官方和其它私营船的记录,从未见到过他的名字。

某次喝酒后艾斯同我聊到他,大篇幅赞美后也对着漆黑的夜空感叹:“我有想过他会不会落地没多久就出事了,他不是去做劳工的,没有人会管,社会保险只在星系内部有效,从未出过远门的普通人在外星系的恶劣环境下生病约等于死亡。”

这个可能性我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我心中有一股奇怪的直觉,他或许没有回到家乡,但始终坚持在这个广袤的宇宙的某颗星星之上。

 

视频日记

记忆卡 2-5-9 黄少天

“……”

长时间的沉默。

“我觉得,我也许有点后悔追求这件事的‘真理’了。现在这个‘真理’和‘现实’混合在一起,我都不确定哪个才是‘真实’,而它又是在哪个节点从我的生活里消失的。”

“这里没有一个人记得喻文州这个人,我问了全系的人,没有。探索者计划署名人是魏老大,但是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提交的报告。我找到的所有视频日记都是空白,但他们被编上了完整的序号,每段时常也符合规则。如果是我录的,为什么要把它们删除?何况我对这些视频日记没有一丁点记忆。”

“我查了‘喻文州’的记录,同名同姓的人共三百万,筛选法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是我想要的。”

 “他就像被系统调出的数据,判定为不合格,在所有人的库里被删除了。”

“我还不打算放弃,一个活生生的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不是简单的妄想或粉饰太平能够遮掩。我有理由相信我们的实验出了问题,如果不调查清楚加以阻止,这个问题也许还会继续出现。难道最后所有人消失到只剩一个才开始警觉?这不是我的作风。”

“我相信他还活着,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喻文州一定存在。”

 

我们已经习惯的生活,是在一个心里安全区间的浮动数值。它和职业无关,和生活状态无关。如果想要冒险的生活,那么刺激和新鲜感就是这个区间里的两项重要数据,在长期合约下,被从偶然数值安放到惯常合集当中。只要没到威胁到生命的阈值,就是日常。

艾斯把最后一名乘客送下船:“这次我们呆几天?”

“三天。”莉莉翻着航行记录,“公司要求回程除了货物之外,还有部分合约到期的劳工要捎回去。”

“所以这次是双程船票啊。”艾斯翘着脚笑,“赚翻了。”

“工作量也要增加,别忘了。”我提醒他,“我们得在两天之内装好货,最后一天把老弱病残弄上船,还必须小心他们不会挂在船上。”

以前不是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宇宙船上死人不吉利,那些劳工们不在意,我们却不但要帮忙举办葬礼,回到母星还得重新改造一遍船舱,去晦气。

“放心,这里是旅游开发区,没有那么重的体力劳动。”艾斯说,“名单我会记得扫一遍。”

我知道艾斯办事算不得细心,但我也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粗心。

我们在第三天登船的人群里看见了黄少天,距离上次分别整一年。

他的名字没有登记在劳工名单里,却确实取代了其中某一个人的名字,照片上只做了简单粗糙的变装。第一个认出他的是莉莉,乘客登船时她坐在隔壁舱窗口给他们的资料打着对勾,黄少天的照片如同安全区间里突然出现的浮动数值,闯进她的视线。

我想象过再见到他的画面,这个场景却依然令我意外。他显得风尘仆仆,看上去走了很远的路,但眼睛依旧明亮,整个人裹着和四周劳工相同的装束,站在人群里依然显得突出又醒目。

他几乎已经掩饰成功了——如果不是莉莉野兽般的直觉,而我们又是朋友,很多事只有留意到了才会发现与众不同。

黄少天同样惊讶:“天啊,早知道是你们我就不费这个力气隐姓埋名啦。”他热情地拥抱了每一个人,像久别重逢的老友。

“你看上去过得不错。”我感慨。

“你也是。”黄少天眨眨眼,“感觉没有什么变化。”

我晃了晃无名指的戒指:“已经彻底被绑定了。”

“是好事。”他笑着说。

老友相间总有许多话讲,我们和黄少天是一面之缘的交情,但胜在投缘,唯一感到尴尬的是莉莉——不过她今年换了新男友,平时只字不提与艾斯的露水情缘,我也乐得粉饰太平。黄少天稍微不同,是她真心喜欢过的对象,在见面打招呼之后就躲进了办公室。

艾斯久旱逢甘霖地约他晚上喝酒,被黄少天理智地阻止了——当晚是飞船起航的时间,艾斯的负责船上一切的调度工作。不过这次黄少天没有拒绝我们的盛情邀请,住进了船员休息室,我问他打算去哪儿,他说了个地名。

那是个非常遥远的星系,唯一的中转站在我们飞船停靠的途中某颗行星上,我惊讶地问他:“你不打算回去吗?”

“暂时不。”黄少天放下自己的行李包,掏出那本熟悉的日记本,“事情还没有结束。”

“没找到你要找的人?”

“是啊。”他有些无奈地笑,我从他眼里看不到放弃的字眼。

黄少天的变化其实非常大,他晒黑了一点,也瘦了些,除了性格还是那个开朗的他之外,又附加了不少多余的经验值。他可以在飞船空间跳跃震荡时平稳地托着水杯走来走去,知道怎么掩藏自己,蹲在劳工群当中和艾斯捉迷藏,令他抓不到喝酒的对象,他还向我演示了这一年多如何逃票和偷渡的经验,冒险把一个原本还有些书生气的小伙儿改造成特工,真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生活。

他又还是那个他,某一日我路过他的船舱,看见黄少天坐在窗边,一笔一划地在纸上记录着什么。他身后是璀璨的银河,亿万年的光温柔地铺衬在他的脊背之上。

冲动是人类一瞬间难以抑制的情感。我并不认为自己八卦,对于他,我始终怀抱着另一类关心。或许正是偶尔想起的难忘,或许源于他本身的神秘感——艾斯喜欢他开朗热情,我却觉得在他的身体某一处藏着悲伤的暗河,在他降落到的每处无人之境才席卷将至。

我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在黄少天的对面:“愿意告诉我这本书的故事吗?”

黄少天低着头:“你想知道些什么?”

“我无意探究你的隐私。”我尽量放轻口吻,“我知道他一定对你很重要——你要找的那个人。”

“正好相反。”黄少天叹了口气,“他是我生命里的一个陌生人。”

“这样说好像不太准确,应该说我不确定他是否真实存在过我的生命里。”

我楞了一下:“我觉得我好像更糊涂了。”

黄少天深以为然:“这个故事写出来也许我能拿到星际幻想文学比赛的冠军,你想听我可以慢慢讲给你。”

我想是他很久没有和别人聊天,在这美丽的星夜,沉默被压抑得蠢蠢欲动。

 

“我之前工作的实验室所研究的课题是多层空间存在的可能性。我用通俗的语言给你形容大概会更容易接受:我们设想除了目前我们所处的宇宙之外,还有另一个平行时间维度上的宇宙,它和我们共享着时间线,但永不彼此干涉。”

“确实是小说里的情节。”

“科学家们是具有冒险精神的工种。我们试图在时间上打破一个缺口,看看能不能跨到另一个空间里去瞧瞧。”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你认为你的记忆力怎么样?”

“还不错。”我回答。

“我刚才画了幅画。”他把本子竖起来,“你能回忆起它的样子吗?”

我迟疑地点开光电脑,在上面按照黄少天的轨迹画圈:“大概是这样?”

黄少天笑笑,摊开他的笔记本——上面是个扭曲的三角形。

“我画的时候一边跟你聊天,一边故意用画圆的手法做掩护,实际上你并没有看到我所画出来的图案,但你的常识和潜意识把它补成一个圆。记忆就是这么个懂得欺骗人的东西,它会把你觉得珍惜的、认定的东西美化,将你深恶痛绝的改造成你不喜欢的样子。”

“这就是故事的开头。”

 

黄少天

实验楼后面有一座低矮的山丘,盘旋的青石板路走到山顶,可以俯瞰整个校园的风景。

这颗星球除了日夜交替,天气和四季都被电脑操控在确定的范围之内,一个小时前天气局预报了下雨,水滴便如约而至。

充沛的雨水下足了一个小时,天际线上的夕阳带着晖光替代了积雨云。黄少天平躺在人工烘干的草地上,夜空的第一颗星逐渐出现了轮廓。

一个小时前,他向自己的老板证实“喻文州”存在的真实性,粒子机被封存调查,接下来实验室何去何从,他们丧失了方向。

人的记忆是多么奇妙的生物场,尽管科技日新月异,也无法取代一个人残留在别人脑海里的映像,时间和他们玩删除游戏,又留下了丝丝缕缕的证据。

第一次意识到有人存在于自己生活里,应该是喻文州消失的一个月后——那个时刻来临前,黄少天完全没觉得自己住在一个双层公寓里有任何问题,他有成倍的、风格不同的衣物;有宽大的双人床;有质感不同的枕头;甚至有两台密码不相干的电脑。

当喻文州从这段时间中抽离,记忆自动补全了逻辑:双层公寓是自己攒钱买下的、双人床睡着舒服、高质量的生活就要根据不同时间的身体状况更换枕头的舒适度、衣物越多越好、电脑一台打游戏一台工作。

那个时刻更像个契点,黄少天更坚定地相信是喻文州回来过。

同一时间线上的两个空间里,只存在着一个喻文州。这两个空间互相不能干涉,所有数值都是绝对的,要么在时间轴以左,要么在时间轴以右。

黄少天相信是实验室的粒子对撞机产生的能量流把喻文州送到了另一个空间,以至于他在这个世界的时间也被连根拔走。他丧失学生时代后对他的所有记忆。

包括这个世界客观存在的喻文州的痕迹:视频录像、履历、一切属于他的时间。

这个实验又不是完全成功的,致使喻文州在两段空间中产生空白的区域,他存在痕迹没有被完全擦除,剩余了近二分之一的部分。黄少天对此有两个推测:一是当初的实验环节有问题,二是或许这个实验还没开始,喻文州就遇到错误操作的意外。

他在另一个空间的存在数值也不是稳定的,令他有时身不由己地被传送回来,正是这个不稳定的数值,激活了黄少天身体里的记忆。如同从迪斯尼深梦里醒来的王子,骇客帝国拔掉连接线的男主角。

黄少天无法清楚地讲述出那一瞬间的福至心灵,好像就是他端着牛奶杯坐在早饭桌上发呆,突然意识到这里不应该只有他一个人。

他有成对的杯子、枕头、毛巾、牙刷,它们并排摆放,饱含生活的气息,它们更像失去主人的装饰品,而不是随时随地欢迎客人的道具。

质疑是契机,调查是需要付出双倍甚至更多精力来证明自己观点的过程,他仔细回忆了生命中的每一个人,最终锁定了喻文州——在他的记忆中喻文州中学最后一年选择了和他同样的大学,记忆到此为止戛然而止。那种诡异的感觉从心灵深处挤上来,黄少天开始寻找关于喻文州的蛛丝马迹,但认识的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点丧失了喻文州的记忆。

黄少天记得自己看过一部关于记忆的古老影片——那是去年的事了,也许当时喻文州也坐在他的身边。片子的女主角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忘记一切重新开始,她活在记忆丧失的恐惧之中,被控制被束缚在假象当中。黄少天在喻文州的记忆段里有了同样的感觉不同的是,这段本就残存不多的记忆在时间流动的过程中还会被不断带走——像海浪席卷着的松软海岸线。

他在另一个早晨发现自己学生名簿照片墙上喻文州位置的突然照片消失,只剩下他在上面画的圈以及记录下的名字。

这件事让他意识到两个问题:喻文州在这个世界的存在被不断挖走,只有当他被传送回来到世界的某一处,才能创造新的记忆点;主观用笔记录下的东西不会随记忆而消失。

黄少天开始养成用笔记录的习惯、每天把喻文州相关的事记录一遍,第二天再对比,记忆减少的部分,就是他被空间一次次夺走的时间点。

他仍然尽力收集喻文州相关的信息,利用他所认识的所有人记忆空白点和逻辑矛盾,虚拟建模出了一个他所“不认识”的喻文州。

喻文州和他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他们比朋友的关系更亲密,如果黄少天的推测没错,他们应该是恋人。喻文州负责了“探索者”计划的前期部分,在他上锁的存储设备里有几十段命了名却空白的视频记录。事发的前后没有任何操作记录,实验意外事故的可能性更高。

黄少天花费了一年多时间来证明喻文州真实存在,而他自己关于喻文州的记忆却也越来越少。

 

“我有几个问题。”

“你说。”

“你是怎么证明他存在的细节?”

“记忆对比,我采访了很多认识的人,看了很多视频记录,和他有关的都被时间线删除了,但多方交叉描述还是能构建出他的轮廓——有点像3D基础建模。”

“为什么有的纪录不会被删除?”

“我也无法解释,要理清时间维度上的逻辑,现在唯一可以证明的是记忆是由近到远被消除的,也许等它们全部消失的时候,喻文州才真正永远离开这个空间。”

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黄少天把他的本子展示给我看,上面黑色的记录一页比一页少。

“最前面是我搜集的生活细节,这部分私人话题我就不公开了。”他笑眯眯地合上本子,“怎么样,是不是听起来很像妄想症患者的故事?一开始同事里不少人也以为我疯了,直到后来我发现了这个。”

他从背包的另一侧抽出小册小号记事本:“找到这个费了我番功夫,虽然现在我还没有解开为什么文字记忆不会被带走——但它证实了我的猜测。”

那册黑色记事本翻开第一页是黄少天的字:

to文州,20岁生日快乐,半年的时差是你比我早接触到世界的时间,我会尽力赶上,麻烦不要在我面前炫耀酒精赦免权,合法不代表合情理。祝你越长越帅,当然只比我帅一点点就可以了。——少天

下面是另外一个人的笔迹:谢谢少天。——文州

它不是一个日记本,更像某种随身笔记。笔记上大部分都是一些看不懂的运算公式、机械拆解图,偶尔会有些随笔“今天晚餐是秋葵”、“天气不错,适合翘课去约会”、“改掉少天挑食的毛病”、“8月10日”……断续的短文字间充盈着生活化的温柔。

我小心翼翼地翻动着纸片问黄少天:“你看见这本记事册时的心情,和我现在一样吗?”

他对他而言已经是抹去记忆和时间的陌生人,只有逻辑推论证明他们曾经在一起,恋人般默契与甜蜜的生活存在于想象,记事本上的只言片语只窥得一隅。

黄少天想了想:“很难说。我已经记不得我得到他时的那种感觉了。时间就是这么个会偷取你记忆的东西。”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我的心情还没有恢复,“那么你又是为了什么、怎么找到他?”

“第二个问题可属于我的专业范畴了。”黄少天抓抓后脑,“很难解释,你知道我们有一套逻辑严谨的计算方法就行了,这个数值不一定精确到一平方米的土地,但可以给我搜寻的范围。现在我对于他的记忆已经所剩寥寥无几了,排除掉我调查好的部分,喻文州这个人对我而言是中学看不对眼的臭小子突然成为我另一半这么突兀。也幸好我们认识的时间足够长,让我不必再更大的人口区间范围内搜寻他的痕迹。”

“至于为什么要找他。”黄少天看着窗外的繁星,“不是很好理解吗?他或许偶尔会回到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哪怕这个时间只有一秒,我也希望能将他留住,把他找回来。”

 

视频日记

记忆卡5-9-9 黄少天

“这是我最后一次的视频记录,辞呈我已经写好,明天我将踏上一段新的旅程。”

“近一年的调查已经让我无限接近真相,我想只有体验过才能明白,那并不是个愉悦的过程。有时候对于真理的追求是一把双刃剑。”

“我不想再次赘述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部分、一个人、一份感情在你毫无知觉的时候被取走的那份荒凉,如同漫长手术后的器官切割,你还是你,可以健康地活下去,却在每次抚摸那块伤疤的时候都能想象皮肤之下的空洞。”

“或许永远想不起来喻文州反而是件幸福的事吧。”

“不过我还想谢谢他。”

“谢谢他曾经尝试努力回到我的身边,谢谢我们之间拥有一整条时间的牵带,以至于连空间的分割都无法将它完整切除。”

“我可能永远想不起来从那个时间点开始爱上他,但我可以想象一千次,我爱上他的那一瞬间。”

“我爱你。”

 

抵达中转站之前,我和我的同事们开了个会。

我没有把黄少天的故事具体讲给他们,我只是表示做了个决定——我要请半年假,扣薪水也认了,航船改道去其它星系。船上的人员我会在中转站转交给另外一外一艘私运船,这意味着我们前半段的生意直接打了水漂。这个决定非常突然,如果他们之间有任何一个人想回家,我会向接应船提出,费用我掏。

艾斯非常惊讶,他知道黄少天的目的地,用后脑勺想也猜到我打算送他过去。

“琼,我已经有将近十年没见过你这么冲动了。”艾斯感叹,“不过也许是件好事,我喜欢那小子,带我一个。”

莉莉有些迟疑,我给了她两天时间,最终她也同意了。

他们是我的船员,是我亲手挑选到这艘船上的,无论再复杂的情感纠葛或想法相悖,我们在灵魂深处共生。

黄少天非常讶异于我的决定,也是最反对的一个。

“早知道你会这样,我绝不对你吐露半个字,托比会恨死我。”

我告诉他,他的故事我只讲给托比听,我的老公抱着纸巾在视频里哭了整晚,最后表示一定要我帮你找到另一半。

“我希望你不要拒绝。”我笑着拍他的肩膀,“就当这是我们自己的决定,与你无关——何况它本来就与你关系不大。”

转移货物和人员是个大工程,来接应我的船长也是我的老朋友:“琼,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你有钱不赚。”

“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笑着说,“人生总得找点梦想。”

我从小的梦想就是驾驶着宇航船,自由在星星之间飞翔。生活是有限定区间的,我在我能容忍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完成了自己的生活目标,为什么不能为梦想牺牲一次?

离开中转站后我们进行了三次跳跃,黄少天几乎绝大部分时间窝在房间里校准、修改他的数据。我们按照他的航线选定了一颗星——很可惜没有任何收获。

这样的故事发生在黄少天过去一年内的每一天,他并不觉得气馁,只是对我们有责任感。我叫他放松,毕竟我们有半年的时光去寻找那位宇宙行者。

第二次的选择让我们换了相反方向的一个边际星系,获取到黄少天的坐标时我吃了一惊,如果没记错,那里存在我最喜欢的一颗星。

它没有姓名,我叫做它“地球二号”,和我小时候在资料片上看到的地球太过相似。

但它是一颗弃星——看似资源丰富,无论水产还是矿产或林木都难以利用,改造运输成本非常高,精明的商人们算了一笔账后坚定地放弃了它。

我与黄少天交换了资料,他拿着地球二号的照片看了许久突然问我:“你听没听说过,除了人类以外,其实每颗星和它身上的一草一木,都有记忆。”

“第一次听说。”

“其实我也在寻找行星的记忆。”黄少天说,“我知道在宇宙里遇到一个人的几率,但如果某颗星记住了他,也能证明他真实存在过。”

我们修正了航线,直奔“地球二号”,拒黄少天的调查,那里的特殊构造最适合保存住一些回忆的影像。

我也为此做了点功课,在星际网络上搜寻到不少关于树木花草岩石记忆的图片,许多见闻看着就像编造的谎言,令人眼花缭乱。

我们降落在它靠近极圈最大的一座湖面之上,那里残存着古早探索者们的遗迹,降落的那天湖面起了大雾,随着风缓缓地飘进树林,黄少天突然叹了口气:“或许我真的忽略了某种关键因素——我们一起似乎容易运气不错。”

他带着我在森林里走了一天,地球二号的西北半球进入夏秋相交的季节,夜晚变得寒冷。我们被丰沛的水雾包裹着,几乎辨认不出方向。

一只驯鹿从黄少天身边擦过,悄然无息,我睁大眼睛,他回头比了个嘘:“别惊动了森林的记忆。”

原来那些虚构的PS都真实存在,我看着一队劳工穿过我们的身体走向湖边,庞大的怪兽扬起袖长的脖颈发出轰鸣,我小声和他说:“不知道等会会不会看到另一个我自己——毕竟我来过这个地方。”

黄少天笑道:“只要这颗星球记得你。”

我们走到一片空旷的区域,四周逐渐安静下来,我问:“你觉得他,会来吗?”

“我不知道。”黄少天说,“我是这样希望着。”

 

他的话音刚落,在薄雾朦胧的林中深处,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他穿着黑色的风衣,好像是无数雾气组成的身体,越向前走,轮廓越清晰。

那一瞬间我突然福至心灵,我没有见过喻文州的照片,但我能够肯定站在我们前方的人就是他。

黄少天松开了我的手,慢慢走到他的面前,犹豫片刻后视图去拉住他,却从他半透明的身体里穿过。也许他只是这片森林的记忆,也许他在这个宇宙中仅剩下薄如云烟的片刻。

我无法克制住自己的眼泪蜂拥,黄少天抬起手,在他脸颊轮廓的地方轻轻碰触:“嗨,文州,我们终于见面了。”

对方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呼出一团白雾。他在我们面前的感觉如此真实,又如此脆弱不堪。

他们仿佛静静站了一整个世纪。

喻文州侧过身,走到黄少天右肩的位置,露出微笑:“少天,你看。”

他抬起头,黄少天顺着他的目光,能看见无数的繁星在夜空闪烁,银河横贯。

那些不知道几亿万年前的光,跨越时间的维度,来到这里。

黄少天和喻文州并排站在这寂寞又盛大的星夜之下。

不知虚实、不辨真假。

如同奇迹。

 

喻文州

蓝雨主星夏季分配了充足的雨水,智能表提示今天下午3点、5点、7点各有一场雷阵雨,如无意外,准点将至。

喻文州放下手里的实验器材,推开窗户。人造青草混杂的湿润泥土的芬芳迎面而来。生物系的学生在后山上养了一窝小兔子,低头可见那堆可爱的小生物拱着滚圆柔软的身躯,啃食比肉还贵的人工培育植被。

其中有个人穿着和它们毛色同款的大褂,翘着腿坐在长椅上写写画画。

“少天。”喻文州叫着他的名字。

“哟!今天完事很早嘛。”被叫到的青年合上本子,笑眯眯地对他挥手。

“你在这里做什么?”喻文州问他。

“等你啊。”黄少天说,“我上次问过你的问题还没回答我,搞得人心惶惶,我要严肃批评你那是个特别不好的习惯。”

喻文州笑起来纠正他:“不是习惯,是对于你的提议慎重考虑。”

“这有什么好慎重的,越是这种关键的问题,越要凭直觉回答。图书馆里那本被借阅率最高的宝典怎么说的来着:如果他立刻回答你说明他早已做好准备,其它都是婉转的拒绝。”

“你该看一些正经书,而不是少女八卦星座分析手册。”

“文州你这是对科学的偏见歧视。”

“我尊重一切科学和玄学,不过我还是觉得你最好过来。”

“为什么?”

“因为现在快3点,马上就要下雨了。”

喻文州晃晃他的手表,分针跳动到12点,蓝雨主星的天气预报总是准确到秒,几乎同时天空砸下第一颗雨水,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雨水连成细密的丝线,迅速把黄少天浇了个透顶。

“……下次这种话咱们能早点说吗!”黄少天手忙脚乱地拉起白大褂跑了两步,又突然转身回去,抄起草坪里那几只兔子胡乱一裹,冲进教学楼。

研究室里放了烘干装置,不过由于天气预报提醒制度,很少有人用到它,喻文州拿出来给黄少天烤了5分钟就不肯工作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黄少天抱怨着,把兔子们裹着外套放在还有余热的机箱上,自己趴在窗沿下,扭着头看喻文州用烧杯给他熬汤。

“一句应景的台词。”喻文州笑着说。

这是他们研究生课程的最后一年,彼此都已经续订了博士课程,大概注定这辈子都要和实验室打交道了。黄少天对于既定好的人生没有不满和怨念,这是他喜欢的科目,一条狭窄而漫长的研究之路,这条路上还有喻文州,和喜欢的人并肩,不得不说是极大的幸运。

夏日淅沥的雨水冲刷着古老研究楼的外墙,宽敞的实验室里开着暖风,只有他和喻文州两个人,黄少天仰着头,缓缓闭上眼睛。

“少天?别在这睡着了。”喻文州伸手摸上他的额头,被黄少天一把抓住。

“你说,未来我们的研究成功,有没有可能穿越时间的维度,选择我们记忆里最美丽的那个时间点当做度假,好好来个人生回顾?”

“少天想选择什么时间点回去?”

“我啊……”黄少天思考了两秒,“中学的时候吧。”

喻文州噗地笑出声:“打算和我重遇吗?”

“咳咳。”黄少天对他抛了个眼风,“我打算抓住那个死读书的小孩儿,告诉他我是他未来的男朋友……”

“还没成的男朋友。”喻文州纠正他。

“会成功的。”黄少天自信满满,“你呢文州?”

“我啊,大概会穿越回到现在这一刻吧。”

“哦?”

“爱因斯坦告诉我们时间是相对的,就是现在,我们虽然无法肉眼观测到,但还是有无数恒星的光在注视着我们。”喻文州抬头望着雨水密布的天空,“那些光都穿越了时间,属于亿万年前的每一颗星。”

“这是我们学科最基础的部分。”

“也是最浪漫的部分。”喻文州说。

他低着头,温柔地注视着黄少天。看不见的星光客观存在于他们的头顶。

它们当中每一颗星的每一束光,都来自于宇宙不同时间的不同角落。在更遥远的以后,他们还有机会在浩瀚的星海里与它们重逢,作为另一个故事的开端。

“我认为这就是我生命中最伟大的时刻。”

喻文州弯下腰,亲吻了他。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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