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黄】良辰(END)

少天生日快乐!终于和文州双双成年啦!

也不知道是第几个生贺了,一切皆在不言中,总之永远爱你><

说好的原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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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黄少天到家快近7点,B市最近升温得厉害,但早晚还有点凉。刚出地铁口冷风便迫不及待地钻进昏昏欲睡的意识,背上那点细密的汗全蒸发,立刻清醒地打了个激灵,匆忙套上外衣。

北方城市的马路宽阔,这个点高架上仍然车水马龙。黄少天等红灯过了个马路,一抬头看见前面有个面熟的背影。

那是他的合居室友,也是刚下班的样子,提着公文包,走路的样子倒是端正挺直。

尽管每天在家里低头不见抬头见,黄少天的心情还是如乐曲的尾调轻快上扬了几个音符,他快走几步,赶在绿灯闪烁前踩上马路牙,顺势用肩膀侧身撞了对方。

喻文州转过头,那一点的疲倦在对上黄少天笑嘻嘻的眼睛后化在低温的晚风中:“少天?”

“怎么才回来?”黄少天挤到他身边并排走,“不是说今天不加班的吗?”

“嗯……”喻文州舒了口气,“下班前五分钟我也还是这么认为的。结果部里来人,临时加会。”

“靠,老冯也忒不要脸了。”黄少天啧了一声,“我还以为今天到家就能吃上热饭……”

“啊。”喻文州突然站住。

“怎么了?”黄少天一怔,看着喻文州的表情突然顿悟,“不会吧?!”

“我的错。”喻文州诚恳道歉,“我真的忘了买菜了。”

 

十分钟后,喻文州确认了外卖订单信息,和黄少天先上了楼。

“你说你,”黄少天还在恨铁不成钢地念,“这个月第几次了?我感觉吃你做的饭都是去年发生的事了。”

喻文州笑笑并未反驳,靠在设备良好的电梯里,明亮的光打得神色柔软,八成也只有黄少天从中看出几分熟悉的讨饶和歉意。

认识那么久,谁还不知道点谁的软肋,黄少天头靠在面板上方和喻文州不服输地对看,“叮”地一声,电梯到了他们所住的楼层。

“去开门。”黄少天脖子一昂,“我懒得拿钥匙。”

喻文州慢吞吞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钥匙,玄关的感应灯亮起,两个人交错着换了鞋,黄少天往沙发上一扑——整日忙碌的疲惫感才如潮拍岸地涌上来。

唉,可算到家了。

 

和喻文州同居的起因,还要往前推一年。

三年前的赛季结束,黄少天从蓝雨正式退役,主场巨大的3D虚拟投影夜雨声烦一剑挥下,像一个世代的完美结局。

他给自己放了一个好长的假,四处游荡,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是喻文州的退役仪式。然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喻文州动身前往B市工作之前被采访围追堵截,都打趣他是“失联”。

熟人都知道那不过是喻文州替他打掩护的玩笑之辞,黄少天好友圈里山川湖海河虾鱼鲜更新得不要太勤,就连北上发展,也是喻文州第一个知道的。

换城市是他深思熟虑过的结果,黄少天退役后没有留在联盟,他交识广杂,当年还在打就有不少人提着项目拐弯抹角地来找他,他从中挑了几个面相靠谱的,一边玩一边考察,最终敲定。

几个投资合伙人大多在B市,黄少天倒并非一定要去,只是两下权衡,大家在一起做事更方便些。

B市熟人不少,熟到放心交给对方什么都不用做的却只有一个。在机场出口见到喻文州,老朋友从彼此身上打探出一年不见的细微变化,彼此露出了会心一笑。

喻文州还不够摇号的权限,姑且借了同事的车来。问黄少天目的地在哪儿时,对方伸了个懒腰,说了宾馆的地址。

“房子?还没找呢,这个不着急。”黄少天舒舒服服靠在副驾驶上说,“等事情定下来再找也不迟,反正我不还有队长罩着嘛。”

喻文州的指节困在方向盘上,北方阳光灿烂而直接,红灯路口层层绿荫落下泾渭分明的光点。他问了黄少天的工作地点,露出意外的表情:“这么近?少天要不要住我哪里。”

黄少天的合伙人在总局附近的商区租了工作间,为的是业务来往方便,黄少天想得到以后工作场合可能再见喻文州,没想到他租房与上班之间的距离逻辑。

认识多年,黄少天清楚地知道喻文州在天河有几套房产,客气是被他们抛在青少时期的废弃品。当天下午,前蓝雨副队长就跟着前蓝雨队长回了家。

那是个坏境优渥的小区,三室一厅的房间一目了然地宽敞整洁。夕阳从北向的房间门缝淌出一地金色,当了这么多年搭档,喻文州依然知道怎样能切中他的喜好。

黄少天站在门口啧啧许久,双手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笑着打趣喻文州:“队长这不是临时换房来迎接我的吧?”

喻文州翻出另一套钥匙拿给他,微微一笑:“我就当做夸奖收下了。”

 

外卖到得很快,喻文州下楼取了餐,在桌上铺开布好,才叫黄少天来吃饭。

黄少天洗了个战斗澡,头发滴答着水珠从浴室里钻出来,踩出一串脚印。拖鞋又不知道被他甩到哪里,喻文州叹了口气:“小心着凉。”

黄少天把额发往上一拨:“不冷不冷,暖气都停了一个多月了,那天王杰希在好友圈里不是发照片说要立夏了吗。我说他还真是退役以后开始过老大爷生活,一年二十四个节气准时报点,去年冬至是不是还给我们送饺子来着?”

“嗯,”喻文州把碗推过去,“速冻的。”

“多么没有诚意啊。”黄少天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点评,“亏得我到B市来还给他空运了G市‘四大金刚’。”

话题就这么被他打了岔,喻文州也没继续纠缠,等饭差不多吃完,黄少天张罗着要收拾的时候,才走进卧室,找到了那两只神奇的被他踢没了的拖鞋。

黄少天嘴里一边哎呀这怎么好意思队长你也太贴心啦一边乖乖把脚蹬进去。喻文州摸了摸他后颈:“衣服都打湿了,一会儿过来把头发擦干再睡。”

好好好,黄少天满口答应,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把几个筒里的垃圾打包扔进门口的废旧快递箱里,端出门倒。

前两天蓝雨到B市打客场比赛,喻文州去了外地开会,黄少天陪卢瀚文赛后吃了顿饭。

小家伙已经不是当年刚来蓝雨时豆丁的样子,个子窜的比黄少天还高点,手长脚长,就是眼睛一笑还能找到些小时候的顽皮和狡黠。饭吃的很匆忙,不过临走前卢瀚文说了一句话让他印象深刻——他说:“黄少,你居然现在还跟队长住在一起哇,太厉害了,你们俩是怎么做到认识那么多年见面还不烦的?以前住宿舍还好说,现在真的不会打起来吗?”

听了这段话的黄少天居然愣了片刻,才意识到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不会打起来吗?——好像还真的不会,有矛盾是必然的,但无论是他还是喻文州,都自有一套应对彼此的解决方案。

比起这些,他们当年刚刚出道时的矛盾要更大得多——他嫌喻文州纸上谈兵想得多,喻文州嫌他我行我素大局观差。可即便如此,似乎也没有爆发过歇斯底里的争吵和分歧。

他们在冲撞里冷静、改变,逐渐配合与成熟,变得更熟悉对方,也更擅长相处。有时候黄少天也想过,要不是搭档叫喻文州,也说不定他早就把俱乐部闹翻了。

命中能有个情交深厚的工作伙伴,未必易于遇见百年好合的对象。

他丢完垃圾回到家门口,正好看见喻文州拿着一条毛巾和吹风机站在客厅对他招手:“少天跑得太快了,头发没干就吹风,小心落枕。过来擦干再睡。”

唉,喻文州这种管来管去的风格。也要不是遇到我,肯定早也过不下去。黄少天想。

“来啦来啦。”他踩上拖鞋,趿拉着走过去。

 

2

说到喻文州管的多,倒不是黄少天煞有介事,当年他俩出席商业活动时喻文州在台下替黄少天整理了两下头发,都被有心的小媒体打上耸人听闻的“蓝雨队长严格要求,副队发型亦在股掌之间”,意图是想造他只手遮天的谣,没想到反被粉丝截图在微博衍生出许多暧昧不清的讨论。

黄少天自己当年也抖着报纸跟喻文州开玩笑:“标题是有点讲得严重,不过事实偏离相去不远,队长你说说你,是不是太爱管我了。”

喻文州坐在他对面饮早茶,眉毛都不抬一个:“少天有意见?”

“说没意见,会不会显得我太没面子?”

“也不是不可以。”喻文州抬头看他笑,“有意见的话,你也可以这样管我。”

黄少天居然还认真地想了想,觉得颇为麻烦:“不了不了,还是你来吧。”

有些笑谈过得去,有些从未停下来。前阵联盟直播邀他去做讲解,赛后又录了访谈节目,折腾得很晚。喻文州在楼下等着接他回家,买了咖啡,被守在电视台门口的粉丝拍到,结合后面黄少天出来和他一手捏一杯咖啡的照片,在微博上直接被转进热搜。

群里的人纷纷发来贺电,叶修懒得字也没打,直接一条语音:“你说说你们这些退都退了的老家伙抢人家当打选手的风头做什么,懂不懂低调二字怎么写?”

他们这些退役的人也有个群,叫做联盟养老院,都是些熟悉的家伙,平时闲聊八卦,偶尔也会有人组队上游戏刷两把。脱离主队约束与商业负担,随机的匹配也能玩出些别样的趣味。以前打得你死我活的对手默契起来未必见差——张佳乐和王杰希就打输给过叶修和韩文清。

不过即使是游戏,黄少天也很有一阵没玩了,这季度他们公司的产品终于和联盟达成合作,开始正式生产,商业宣传和大货品控的事就忙得他焦头烂额。工厂建在外地,出差变便饭,搭配同样脚不沾地的喻文州,两人快半月没见到面,家里就算没人收拾,垃圾都攒不起半桶灰。

哪怕这种情状,黄少天也还是在深夜的酒店房间里收到喻文州发过来“别太劳累,早点睡”的关怀短信。他放下手里的样品,手机屁股凑在嘴边按下语音键:“队长,看看您发消息的时间,五十步笑百步了。”

退役多年,其实称呼早就改回到刚熟悉那阵的叫法,只是偶尔语言来往间黄少天也会夹杂那么一两句的“队长”,是不时不怀好意的戏谑,也是不经意间怀念的不愿遗忘的时光。

说起来喻文州在过生日的时候还会给他准备礼物——这么多年也没见他落下过哪一次。他们整整相差半年,如同季节轮转交替,隔着漫长的六个月遥遥相望。

 

3

黄少天的这趟差出了有半周之久,是大货开机前最后一次问题确认,关键慎重。最终敲定后,厂方组了个盛大的欢送局,红的白的黄的悉数摆上。黄少天未成年就进训练营,戒律颇多。酒精是其中一项。退役后才慢慢地喝出了点经验。只可惜话唠也堵不住对面撂倒他们的决心。

一顿饭吃到了快四点,厂长转着打结的舌头拉着黄少天的手车轱辘当年看他比赛的惊艳和激动:“你、你当年总决赛上用灭……绝星辰打出那招龙抬头简、简直绝了,我、我就跟人说,夜雨、雨声烦是联盟最牛逼的拳王!那个什么百、百草战队的索克萨尔,统统不是你对手。”

黄少天勉强还能睁开眼,同行的另一位早就睡得不知今夕何夕。桌上几乎所有男性都趴下了,只剩两位厂长女助理帮忙收拾善后。幸好对方记得他们回程火车的时间,开车去宾馆取了行李,又一路送到火车站。高铁不过短短三四个小时,到家了酒气还没消。黄少天扶着墙,依赖身体记忆走进洗手间胡乱冲了澡,湿着头发栽进床里睡了个天昏地暗。

宿醉的觉很难睡安稳。他一会儿梦到当年总决赛上被人关键时刻绝杀出局,一会儿又梦到家里人听说他要去打电竞担心劝阻的目光,忽然时间卷回了训练营,不知哪一次的队内选拔赛,一个个子不高的喻文州站在公开榜单前,背影一动不动。

十几岁的孩子身板单薄,光打上去都是通透朦胧的晕影,黄少天肋下一阵疼痛,有人手勾上他的肩膀,凑在耳边:“早说这个吊车尾的该淘汰了,让他苟延残喘了几个月,还是淘汰了吧。切,也不知道挣扎个什么。”

画面嗖地变到宿舍,老俱乐部狭窄的房间里塞了两张上下铺的床。喻文州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轻轻叹了口气:“我走了。”

黄少天心里着急:你走什么走,谁让你走了?说好要一起拿冠军的留我一个人算什么?你不是最擅长不放弃的吗?可身体却如注水泥般定在原地,脚不能迈,口不能言。他盯着喻文州的眼镜,喻文州却好似看不懂,背上背包,转身推开门。

他急得灵魂都要脱壳,终于在门关上之前大喊出声:“别走!!!”

脱口而出的瞬间,黄少天醒了过来,窗外落日刚好隐去最后一道光,留下寥寥几片红染的云和浅白的天际线。

这觉睡了将近一日半。而喻文州居然通宵都没有回来。

黄少天保持着从浴室走出来的状态——半身赤裸,勉强只套了睡裤;头发倒是干了,只是被压得变形,东边一缕西边一翘。被子上还有湿润的痕迹。人扑在被子外面,毫无遮蔽。他从床上爬起来,没忍住打了两个喷嚏。

喻文州若回来过,肯定不会放任他这样。

黄少天一边往被窝里钻,一边摸到手机拨电话过去。长时间的等待音像那场梦境的延续,他眼皮沉重,不及挂断便又沉沉睡去。

 

4

这个春天还是没有如黄少天所愿,在末尾留下一场风寒。

大概是积月劳累和着凉,高烧来得摧枯拉朽,黄少天喉咙干渴地醒来,发现喻文州坐在床边,眼底乌青也压不住的责备和担心。

黄少天想替自己解释一下,张开嘴居然只能发出气音,喻文州只消一个眼神就能明白他想说什么:“扁桃腺发炎,安分点吧。”

不能说话对于话痨无疑是残酷的惩罚,但现在有苦也讲不出,喻文州捧在手里的玻璃杯温度适宜,他递给黄少天几片药:“先吃了,晚上烧再不下去,我们去医院。”

肿痛的喉咙吞咽困难,黄少天灌了一大杯水才把药勉强送下去,喻文州又替他换了头上的冰贴,拿手试了试温度。初夏的暖空气里他的手居然带着凉意,也不知道是忙碌的后遗症还是黄少天自己烧的。他扯扯喻文州的袖子,比划地指指眼睛,侧头做了个闭眼的动作。

喻文州轻轻露出些许笑意:“我在这陪着你,等你睡着我就去休息。”

黄少天又拍了拍身侧,喻文州迟疑片刻,还是脱了外套,在他身侧躺下。

睡了快两天,其实黄少天已经不太困了,但喻文州的气息贴过来,他又迷迷糊糊翻滚出一些病人的倦意。

喻文州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手轻轻在背上拍了拍。

人真的是不能惯,黄少天在外面对付那些甲方乙方时的杀伐决断都被捂得烟消云散,体温松散了意志,反正天塌下来还有喻文州顶着。

他睡得不深,不断溢出的热气把他裹在一个浅层模糊的意识里。喻文州测体温、喻文州给他盖被子、甚至喻文州睡着了片刻黄少天都若有所觉。

天快亮的时候,他去门外接了个电话,压低的说话声在神经上举重若轻。黄少天绷着神经,直到喻文州说完回到房间,重新在他身侧躺下,那股悬而未决的气才烟消云散。

都说人在病时容易软弱,黄少天真是想不出当他生病时身侧不是喻文州的另一种挨法。也许拖拖拉拉地扛过去,振奋几日又是一条好汉。他并没有那么多善感之心,只是千万种可能里,此刻和衣而眠的喻文州是最幸好的那个选项。

 

早上热度稍褪,喻文州又测了体温,把温了整夜的粥从电饭煲里舀出来,两人分食完后,还是去了一趟医院。

“太麻烦了吧,”黄少天被塞进出租车,没有力气反抗,但好歹嗓子能出声了,“我都已经没怎么烧了,局里怎么办,你不要上班的吗?”

“请了半天假。”喻文州不假辞色,把他外套上的衣绳拉紧,“以防万一,还是去看看,你喉咙炎症没消,反复发作容易化脓。”

司机大哥从后视镜乐呵呵地看过来搭腔:“你朋友说的没错,感冒这病可大可小,好起来可慢了,尤其是热伤风,甭提多难受。”

B市的出租司机80%健谈,若放平时黄少天肯定和对方聊满一路带找零,此刻病痛虚弱,也只得有气无力地靠着喻文州半边肩膀,晒透过一层防晒纸贴玻璃窗下的方寸日光。

医院不远,不到七点的门诊已经有人在排队。喻文州做早早提前挂了号,护士把他们领进诊疗室,医生简单问了问黄少天的情况——的确没什么大事,以防万一还是让他去采血化验,顺便开了消炎的点滴和一些退烧药,喻文州仔细询问了食忌和服用剂量,才带着黄少天去护士站那边采血吊水。

输液室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靠在椅子里,面色颓丧。生病的人总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喻文州等护士给黄少天扎完针,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小靠枕和一包暖手宝,分别塞到黄少天的腰后和掌心:“握着点,打点滴容易手凉。”

“唉。”黄少天往椅子里缩了三分,叹了一口气。

喻文州露出疑问的表情,他清清喉咙,用很轻的气音说:“我在想,万一你以后找对象了把我赶出去,日子还怎么过啊。”

喻文州眨了眨眼:“那我先承少天吉言。”

切。黄少天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

 

半天药水吊完,喻文州得赶回局里上班。刚刚还在输液室的时候就有好几个电话打进来,黄少天原本想让他一块儿在椅子上躺会儿,也没能实现,对总局和老冯的人才压榨模式更添了几份微词。回去的顺路离喻文州办公室更近,黄少天坚持不让他送,让司机在大门口停了车。喻文州无奈地扶着车门:“那你自己回去小心,到家先把药吃了。饿了叫些外卖,别吃油浑发物,点些粥菜清口的,晚上我早点回去。”

黄少天挤了个放心吧的口型,隔着窗户对他挥挥手。

出租缓缓驶离,在前方路口等待转弯,黄少天靠在玻璃上,这两天发烧没好好吃东西,又出门一趟,四肢和脑袋隐隐有些酸软,喻文州在时还好,一从他身边离开,那种晕头转向的虚弱感便翻倍似地反刍上来。

车身动了动,黄少天睁开眼,是左转灯亮了,车流排着队缓缓转过路口,窗口朝阳。黄少天的视线随着拐弯的弧度不由自主地落回刚刚停过的门口,没想到喻文州还站在那里。

明亮的日光把他的身影衬得轮廓分明。隔着几百米斜向宽阔的马路,应该看不清了,黄少天却觉得瞥见了喻文州脸上的表情。

他应该是那样的,是面对他的那样。

 

5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也许是健康分去一些霉运,黄少天公司项目后续都十分顺利,大事解决,公司需要他的地方也没那么紧迫,合伙人打电话慰问了一番,叫他在家里好好休息,有问题电话联系。

其中有个人是喻文州的粉丝,挂电话前突然感慨:“唉黄少你偶尔生生病也挺不错,你看你这一发烧,我都跟喻队通上电话了。”

应该是他正高热蒙头睡觉那会儿的事,黄少天语气嫌弃:“卧槽,你之前也没少借职务之便去勾搭我们队长吧?啊?和局里往来业务都是你去跑的,我都给你要过几次签名了,去年文州春节还给你发了语音消息,人心不足啊,你还要怎样?!”

“话不是这样讲,”对方搜肠刮肚地找到一个形容,“就好比,呃我有个哥们专搞电影投资,跟他搭伙的是XXX,而他又是XX的粉,他跟我说,有一天晚上给XXX打电话,没想到XX接了,就……特别惊喜?安排好的见面和应酬不是那个感觉了。”

黄少天头更痛了:“XX是XXX的老公好不好,你有咩搞错?少对我们队长产生奇怪的非分之想。”

他G市话都被气出来了,挂了电话在屋子里转了两圈,觉得还是忍不了,拿起手机噼里啪啦给喻文州发消息。

对话泡吹了十几条长串,最后一段没打完,喻文州的电话进来:“少天吃醋了?”

话里搀着笑意,黄少天不跟他一般见识,只是讲:“以后再不让他跑总局了,我去我去。”

“好。”喻文州没多说,只是答应他。

 

突然从忙碌状态里抽身也不是个轻松愉快的事,黄少天的嗓子吊完水第二天就好了,烧也退得差不多,只剩需要慢慢养好的鼻塞和咳嗽。他并不是躺在家里乐得不必出门的个性,可惜周围的人收了喻文州的禁足令,没人聊天,他就给喻文州发消息。一天呼啦啦的好几屏,从微博热转话题到各大视频网站网剧吐槽,打字累了就发语音,总局的同事每天中午看见喻文州在食堂端这盘子,耳边夹着耳机,一边吃饭一边微笑。

同事问他:“听什么呢那么好笑?”

喻文州说:“在听直播。”

“啊?”

他端起盘子:“恒星花园。”

这边喻文州喜好爱情狗血网剧的流言还未成型,那边黄少天就收到了老队友郑轩的消息:周末要来B市出差。

昔日队友大多都留在了G市,郑轩是其中之一,大家和俱乐部都有保持联系,听说郑轩现在住管着蓝雨的训练营,来B市估计为了总局打算在新赛季实施的新秀统一选拔制度。

大意就是为了平衡目前战队之间的差距,未来各战队训练营将只负责发掘和培育人才,相对的,总局拨部分资金作为支持,然后每年从各个训练营中挑选优秀人才进行比赛对抗,战队之间抽签决定挑选顺序,把新人平均分散送入联盟。

这件事早几个月喻文州和黄少天透过口风,站在战队的角度肯定有所不利,但于黄少天生意倒多了些好处。

立场不同,公事便不宜多谈,黄少天知道他肯定私下约了喻文州谈话,不过他最近放假,干脆先担起了接送招待的工作。郑轩下飞机上了黄少天,脸上惊讶藏都藏不住:“不是吧?这才几年黄少你都能在B市买车了?我记得队长都还不够条件。”

“当然不是我的,是公司的。”黄少天打着方向盘开出车库,“走,先带你去吃饭。”

郑轩住在总局的招待所,黄少天先带郑轩回家坐了会儿,打算等喻文州快下班时再把人送去,顺便一道吃晚饭。郑轩算老队友里关系处的比较近的那几个,一直也知道他们搬到B市又住在一起,然而眼见为实之际,还是难免震惊和感慨。

“我记得以前你在队里的时候还嫌弃过队长管你呢,到底怎么做到退役了又自投罗网的?夫妻长期住在一起还有七年之痒呢。”

“去你的,”黄少天塞给他一杯水,“我俩什么关系你不知道?要两看生厌训练营时期就分道扬镳了,犯得着一块打快十年的比赛?我们火象星座很长情的,再说了,找个知根知底的人做室友总比临时拼凑的强吧。”

“话是这么说啦……”郑轩面色有些为难,“算了算了此话我不当讲,领导什么时候下班?我饿了。”

像这种会议的事前准备劳烦不到喻文州,他今天下班算早,黄少天帮郑轩放好行李下楼,正好看见喻文州从办公区的侧门出来。

“怎么这么正好。”黄少天低头看表,“也太准时了,说五点绝不五点零一。”

喻文州和郑轩也许久未见,老朋友的饭局用不着推杯换盏那一套——何况黄少天的感冒还没好全。他嫌天热不愿喝热水,喻文州便叫了一扎常温的鲜榨橙汁,叫他补充点维生素。

除了不得开口的公事,他们之间还是能有许多其他话可讲,并肩岁月足长,回忆往昔都能铺开两个夜晚侃侃而谈。喻文州间或问了问战队近况,这方面卢瀚文更有发言权,但站在郑轩角度看又是另一番想法。

“唉,也是退下来才知道当年队长要负责多少麻烦事。”郑轩感慨,“我才做个训练营技术教练,已经焦头烂额。”

“现在的情况是比较复杂。”喻文州轻描淡写地说,“我们训练营的时候联盟发展还不够蓬勃,矛盾级别也是小的。”

“提到这个,”郑轩突然笑起来,“记不记得你们俩出道前晚还在争执战队打法,说实话我唯一一次想转会的念头就在那时,如果主力核心相处不好,还是趁早赶紧跑路吧。没想到磨合得那么顺利,最后怎么打消念头的我都忘了。”

“是啊。”喻文州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我那时最多想的是怎么在战队里留下来,后面的事全没考虑。有次全明星赛上媒体采访有次问我对少天的看法,我随口说为了友谊,忍一生也不是不可以——居然也能言中。”

黄少天呛了一口水:“几个意思啊?当初极力跟我推荐要求合租的人到底是谁,不是我吧?”

“是我。”喻文州弓起身给黄少天又倒了一杯果汁,“是我离不开少天了。”

“这句话还算像样。”黄少天咕咚灌了一口,舌尖抿了抿湿润的嘴角。

 

6

郑轩一共呆了四天,除了第一天三人吃了一顿饭,后三天黄少天都没见到他,部里行程紧张,喻文州几乎每晚都不回家吃饭,到家基本黄少天已经睡下了,两人又过起了同一屋檐下打不到照面的生活。

感冒好的差不多,黄少天中间又抽了一日去外地的工厂看货。这次当天往返,厂长没再准备酒席,只弄了丰盛的工作餐。席间几道当地著名辣口小吃,他顾及着喻文州的叮嘱,也乖乖一口没动。

回到B市也近晚上九十点,黄少天刚进出租候车区,郑轩电话就打过来:“黄少?你在哪儿呢?现在方便出来吗?喻队有点喝多了。”

黄少天眉头一皱,想来今天最后一日酒桌上比较凶猛,哪怕喻文州十面玲珑也未必能全身而退,迅速问清了他们的地址,上车直奔而去。

到地儿正看见人群陆续从饭店走出来,西装革履地叽叽喳喳,团在门口难分难舍。黄少天让司机停到街对面,没下车,给郑轩打了个电话:“你们出来了吗?出来了就过马路,我停在这边胡同拐角了,车号是京B·RXXXX……嗯嗯,门口人太多我就不过去了,里面好多脸熟的我怕他们再拉上我今天晚上没完没了,对、好,你们过马路小心,扶着点队长……”

黄少天挂了电话在马路对面等了将近五分钟,才看见郑轩和谁一边打着招呼一边从人堆最里面挤出来,寒暄几句人又往后瞧,又过了几分钟,喻文州才被另一个人拉着手走到了有光的路面上。

郑轩话说得夸张,喻文州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有事的人,和他拉拉扯扯的是负责另一个竞技项目的高部长,黄少天听说他不出时日马上要调到电竞这边。喻文州被他扯着衣袖,也没有狼狈和疲厌,甚至在那一帮喝得红光满面,踉跄趔趄的人群当中,显得还颇为体面。

体面在他脸上没有醉酒红熏的高光、没有领口开斜的放任、没有言谈举止间刻意夸张的应和奉承,像是刚刚从办公室专程走过来和他们道别。

他耐心地和对方说了一会儿话,手虚虚托着袖口,等人讲得面露红光、抚掌大笑时自然而然地抽回胳膊,旁边有人转身过来,应着他的话和高部长聊上,喻文州见机不动声色地招呼几句,拉着郑轩脱开人群。

他们直接绕到黄少天的车旁,郑轩擦了把汗:“唉哟……差点以为今天晚上走不成。”

黄少天没留意他说了什么,他的关注点都落在喻文州身上。刚刚还以为郑轩夸张,车门一拉,浓郁的酒味蹿进来,熏得他眉头一皱。

“喝了多少?”他接过喻文州的外套,凑过去在他身上嗅了嗅,皱起眉问。

喻文州靠在椅背上,总算露出了点疲惫的神色:“还好,不是特别多。”

硬撑。黄少天心里吐着槽,还是体贴地摇下车窗。初夏夜里不至于开空调,微凉的风被速度带进来,吹散了一些酒味。他让司机先送郑轩回招待所,一个红绿灯路口都没过,肩膀一沉,喻文州已经睡着了。

这种情况黄少天也无计可施。退役之后其实大家已经开始离开岔路口。他们虽然一如既往地住在一起,但也已经不再涉及彼此此外的时间生活——各自的新的工作,即便还有牵扯,亦不同当年在蓝雨的训练室,几台电脑一个会议桌便可以互相分担。

喝醉的喻文州十分安稳,他酒不上脸,有电时能自主维持社交运转,没电就眼一闭直接睡过,郑轩下车都没醒。黄少天隔着窗和他约好了第二天开车送机,才又调转车头往家走。

下车费了点力气,醉酒的人特别重,黄少天摇了五分钟才把喻文州摇出了点意识,勉强抗进电梯。

好在黄少天平时健身房也没白去,一鼓作气把人抗进屋推上床,原地转了三四圈后,去厨房烧热水。

他把杯子和壶一起拿进喻文州房间,摆在床边的桌上,捣鼓晚了低头一看,喻文州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眼,宁静又专注地盯着他看。

“卧槽,吓我一跳!”黄少天摸摸胸口,“你醒了?渴不渴要不要喝水?不过水刚烧的还很烫,我先给你倒一杯,等会儿再喝吧。今天晚上就别洗澡了,我怕你在浴室里晕过去,明天早上再说。最好请个假休息休息!我先去送老郑,回来我们正好去之前说的那家新开的粤菜馆吃饭……”

他习惯性地蹦了一大堆,喻文州却好像并没有听,只是睁着眼睛。

“少天。”

“嗯?”

黄少天看他抬起手,在空气里抓了抓,突然心满意足似地笑了,闭上眼。

原来喻文州并没有在看他,他看的是落在他床上那缕银澈的月光。

 

7

第二天黄少天起床喻文州还睡着,他和郑轩约好的时间,让公司的人把车送来,独自接人去了机场。

进检口前两人站着又聊了一会儿,郑轩问他们今年什么时候回G市,黄少天想了想:“秋天李远不是要结婚了吗?到时候我和文州有空就回去参加。啧啧没想到,咱队里第一个结婚的居然是那小子。”

提到喻文州,郑轩眼神闪烁出了点欲言又止的神情:“其实不是吧。”

“啊?”

“你忘了那年咱集体去美国玩的时候……”

“啊!”黄少天恍然大悟,“我去,还真的忘了。”

他出机场杀回家翻了个底朝天,喻文州近中午才堪堪睡醒,被他搬家级别的动静惊动,敲开黄少天房间门:“少天?”

喻文州穿着家居服的样子显得难得的柔软和松散,半干的额发垂着,像倒回了几载年少时光。黄少天从一个贴满条子的旅行箱夹层里摸出一张信封:“我在找这个,老郑不提醒我还想不起来,这玩意一直放在箱子夹层里带着,都不知道有多久了……铛铛!”

他把里面的纸拆出来朝喻文州扬了扬,可能是酒还没醒全,喻文州居然愣了下:“什么?”

“结婚证书啊!”

“谁的?”

黄少天大笑:“不是吧,文州你真的想不起来了?这可是咱俩的结婚纪念证!”

喻文州低头看着上面长串的英文签名,终于慢慢找回了点记忆。

那大概是第二次拿到总冠军之后,队里组织集体度假,十几个人飞去了美国,到赌城时车开过市政厅,不知道谁想起了那个随意登记的江湖传说,于是应时应景地打了个赌。

输的人是黄少天,喻文州凭着欧洲血统先脱身,只可惜躲不过副队连坐,成为无辜倒霉的另一半。

LV的婚姻登记很随便,几十美元就能换来一张纸,但要生效还得一年内在本地办婚礼,找牧师或证婚人签字递交才算生效——当然,拿回国内它还是废纸,但不妨作为赌注的惩罚项目,让人乐得开心。

蓝雨正副队在粉丝间一些小传闻全队不说皆知,至少也是大家心领神会的。黄少天付完钱,也觉得有趣,拿着和喻文州合照了一张,说等明年愚人节发微博,后来也忘记了。

“和老郑聊起来李远结婚突然想到的这个,”他颇有兴致地翻来覆去看纸上那些字母,“都不知道过几年,美国人民都不承认它的有效性了吧?”

“同性婚姻本身也不在所有的州有效。”喻文州走过来和他一起看。证明上打着他们两个的英文名字和一些基本信息,下面有政府人员的签字和章,随便得让人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记得那个窗口的姑娘还冲你笑呢。”黄少天一边回忆一边说,“笑得特别不怀好意。”

“哦?”喻文州低头想了想,“我只记得你说要发微博。”

“后来忘记了嘛,反正队长你自己不是都不记得了。”黄少天抬头看他,“你的那张呢?不会已经丢了吧?”

“应该放在G市的房子里。”喻文州说,“下次回去找找看。”

“哎,”黄少天突然想到了什么,“虽然这张纸的效力约等于零,但好像我们之间的认识时间也未必比真夫妻差了哦?十几年啊……联盟结婚最早的那个谁,孩子也没十几岁呢。哪天队长你要谈恋爱了我还挺难想象。”

喻文州慢条斯理地侧头看:“少天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已经进入实质婚后生活了?”

“呸呸呸,”黄少天把纸糊到他脸上,“你我同为单身狗,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喻文州把纸接住,弯着眼睛笑得很明媚的样子:“那这个先借我放几天,做镇宅护法符。”

讲实话,黄少天也不是没想过干脆不找女友,就这样同喻文州一起单身着下去好了。他

和喻文州相处起来已经比呼吸更简单和自然。这人行事面面俱到,又懂得黄少天的软肋,未必比妈差——何况妈还不能陪黄少天打游戏。

会开完之后的喻文州终于也能松弛一阵,两人找出之前买了还没打的新游戏,窝在沙发里你一言我一语地配合通关,轻松拿到全部的条件奖励奖杯。

黄少天说,万一以后我生意失败了或者你从局里出来失业了,我们还能去视频网站做实况直播,效应应该比微草那几个退役下海的大。

喻文州闻言看了他一眼。

那我得努把力,他说,尽量避免沦落到去抢别人饭碗。

 

8

不过世事变化向来不等计划,黄少天原本打算秋天回G市,没想到联盟新规则试执行得很快,上面要求考察训练营试点,将联盟现有的设备下放支援,黄少天作为供应商之一,要跟着考察团去训练营发装备,第一站就是G市。

许久没在夏天回来,熟悉的热度和湿气一下飞机就把人包裹得密不透风。他退役时间还不算久远,回来依然有着巨大的剑圣效应,整个训练营的小朋友们都坐不住了,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堵了个水泄不通,直到现任队长卢瀚文出现才勉强镇住场面。

回老家自然应酬颇多,黄少天和旧队友旧东家新队友新上级依次吃过,任是他当年能说满全场垃圾话的嘴到后面也有些疲累,几场商业活动结束也有累得不想说话的时候,靠着车窗给喻文州发消息。

跟老队友们吃完最后一场,临走前李远把写了两人名字的请帖交给黄少天,黄少天回他一个厚厚的红包:“文州不方便来,我就一起代送了。婚礼那天我们肯定尽量赶到,赶不到就让他再给你封个厚的。”

李远笑着说不必了,倒是黄少和喻队你俩什么时候有动静?

黄少天佯怒:“怎么我爸妈还没着急,你们这些脱团的一个个都比他们还急了,下回叫我妈来跟你们取一下催婚的经验。”

玩笑过后郑轩送他:“回酒店么?”

“不,我先回趟家。”黄少天说,“刚才念叨我妈她老人家,嘴上说说不去看也怪不好意思的。”

黄少天家郑轩自然也不算陌生,车汇入中山大道,熟悉的街景让黄少天眯了眯眼。

他们在这里长大、出道,打过无数比赛,输过也赢过,人生轨迹虽不足半,但也丰富得难用笔墨书写。

黄少天看着街边LED屏上卢瀚文和流云的新广告,突然开口:“你知不知道,当初我退役后,俱乐部是打算多留文州几个赛季的。”

郑轩打着方向盘,犹豫地点了点头:“大致能猜到。”

喻文州不像其他选手,竞技状态下滑得很缓慢,比赛战术和指挥的经验又丰富,虽然联盟中其它队伍已经开始逐步研究出针对喻文州的打法和战术的化解策略,但他本身价值和资源都不可多得,所以俱乐部打算用多几年的合约,交换喻文州退役后在蓝雨执教的谈判条件。

不过喻文州拒绝了,他对黄少天说,并不是不想打,而是如果继续留在队伍里,只能逐渐削弱他的指挥权和上场时间。队伍已经围绕着卢瀚文建起了新的打法体系,各方面考量都不可能把退役边缘的选手纳入核心,所以还是选择在战队渡过核心交换期后身退。

“你也知道那种感觉……现在我看到晓川场馆,仍然还有想继续比赛的冲动。”黄少天说,“但太痛苦了。”

职业生涯末期的每一场比赛都是竭尽全力的透支,避免出错、避免让人失望、避免摔倒,落得一个不够体面的收场。

他们二十前半完成人生辉煌,年轻得那么不可思议,而之后的路却注定叵测。

郑轩说:“要不然我一直说不想当明星选手和核心,那种压力真不是人受的。”

 

G市行程结束得很顺利,黄少天还得空在家里住了两天,收拾了些东西出来。他飞机是下午,郑轩投桃报李地专程请假送他,他却不紧不慢地喊人改道:“先不去机场,去队长市中心那套房子。”

“啊?干嘛?”

“拿点东西。”黄少天神神秘秘地说。

喻文州家备用钥匙临走前给了他一套,黄少天根据他回忆的大概位置,溜进书房找了一圈。

“居然能找到。”他把那张压得平平整整的纸抽出来。

“什么东西?”郑轩好奇地探头。

“结婚证书啊,”黄少天理所当然地把纪念证塞进书包,“你那天提醒我了之后我回家就把我的那份找出来了,结果被队长截胡。这次我得把他的拿回去交换人质。他说要把证挂到墙上镇宅护身招桃花——你能理解吗?有人居然拿结婚证招桃花?结婚难道不是该退避三舍,要招也是婚外情的烂桃花了吧!”

郑轩看着他,一阵哑口无言。

“其实,上次就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那个、我也只是猜测……”郑轩犹犹豫豫地吐字艰难,“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但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可能、也许队长他喜欢你啊?”

 

9

郑轩并不是空口无凭。

上次在B市出差,他和喻文州抽空私下吃了顿饭,除了聊局里今后几年的政策和规划走向之外,也聊了不少蓝雨战队未来建立的计划和对策。

郑轩说了几点队伍目前存在的问题,喻文州听后想了几分钟,三言两语就把矛盾和纠结之处解开出一个个活结。郑轩佩服得五体投地,一边记一边感叹:“队长你这大局观和意识已经无人能望项背,我恨不得现在就辞职,把训练营大总管的职位让给你。”

“不了。”喻文州笑笑,“我现在也不能回去,回去了少天怎么办?”

郑轩听了一愣:“黄少?”

喻文州笑笑没说话。

那天回去,他越琢磨这件事越觉得不对劲,一边唾弃自己想多了,一边又觉得喻文州最后那个笑蕴含深意,感觉自己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压力倍增。

黄少天倒是没出现他意料的震惊表情,把刚刚找到的东西叠好塞进书包:“就这点事?别瞎猜了,队长什么人我还不知道,走走走飞机快要赶不及了。”

但等他上了飞机,那股波澜不惊的外相就被内心的惊涛骇浪卷沙一样轰然推开。

他想过许多可能,唯独没有想过感情。

又或者他们之间,已经亲密到不需要谈这些节外生枝的维面。

喻文州对他的周全真心实意,并未掺杂太多刻意为之的杂质。黄少天并不愚钝,相反他在一些地方敏锐得出乎意料。还在G市打比赛时不是没有男仔追过他,可喻文州与那些追求者截然不同。

他从不刻意地、人为地制造别扭的暧昧,连付出都能抬得不卑不亢。是黄少天切不准悬在他们之间的那条线。

令他撼动的不是郑轩对喻文州语焉不详的猜测,而是喻文州的那句“回去了少天怎么办?”。

潜意识里,他依然把他们放在了一起。黄少天是一个独立的、有能力的、家底丰厚的个体,喻文州亦然。但他还是把他们放在了一起。

黄少天以前也在媒体前吹嘘过知喻莫若他,但此当下他发现自己既没有在恰到的时刻探明那些深意,也没有办法在不恰当的时刻掩耳盗铃。

 

10

他们又开始低头抬头碰不见。

这种情况放在两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的情境下十分正常,但在喻文州工作略有缓和,且黄少天项目平稳过渡后期,就显得有些不那么自然。

喻文州是局里的人,虽然没有直接负责,但也对黄少天的项目进度略知一二。从G市回来黄少天又跟着去了S市和H市,但出差之间的那几日,他也没呆在家里,而是跑去工厂监督。

某天夜里喻文州已经睡下了,听见外面大门开合的响动,起身走出来:“少天?”

黄少天拖着箱子正往房间走,被他说话声吓了一跳:“我去……吵醒你了?对不起对不起,火车站人太多了,等了一个半小时才打上车。”

喻文州看着他:“怎么不叫我去接你。”

“太晚了,”黄少天说,“影响你休息。”

“少天觉得现在没影响吗?”喻文州问。

“呃,”黄少天挠挠头,“我这不是一时忙转轴了,没想起来嘛。下次下次,下次再晚到我一定第一个给你打电话。时间不早了队长你赶紧睡吧,明天一早还要上班。”

他把箱子推进门,喻文州靠在外面:“明天还要出差?”

“嗯,跟高部长他们去Q市。”黄少天打了个哈欠,“下午就走,晚饭你不用管我了,先睡啦。”

喻文州看着他关上门,既没出声,也没动作。

黄少天背靠着门板深深叹了一口气。他肯定察觉到了——只是黄少天实在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来面向喻文州,让自己如此这般疲于奔命地工作,已经足够竭尽全力。

 

喻文州一如他所料没有勉强纠缠,甚至第二天早上黄少天鼓起勇气从房门里出来,发现人已经走了,桌上的早餐盘下压了一张让他趁热吃。

心情复杂地吃了早餐,黄少天回了一趟公司,这段时间运行良好,实在没什么可操心的。局里那边让他下午过去,不巧公司的车外派,黄少天怕迟到,提前出门,早了一个多小时。

负责对接安排的工作人员让他进办公室等,总局的大厅宽阔辉煌,二三层是半开放式的廊路和功能性办公区,四层以上才是封闭性的内部办公室。高部长在六楼,黄少天坐直梯上去,打开门就看见了喻文州。

他在一间半面墙为玻璃隔开的会议室里开会,并没有留意到外面的动静。

黄少天心脏咚地鼓动了一下,像是突然跃进水中——并非因为不期而遇的喻文州,而是他见到了自己很久没见的工作状态下的喻文州。

之前公司和总局对接的业务都是另一个合伙人在跑,黄少天嘴上吵着以后换自己,其实也没真的实现。

这一年多相处,他们面对彼此都是轻松的私交关系,而当年在蓝雨每次赛后盘点和开会,喻文州也是用着现在的表情,拿着一大叠材料,条理又细致地分析说明。

黄少天不是耽迷恋旧的人。性格使然,他没有喻文州那么明晰的考量与规划,但对于退役后要做的事,多少还是有目标方向。

但努力去做,和因喜欢而不厌其烦地做,终究还是两种心情。

喻文州让他想起了许多他们还在蓝雨的细节。比赛前的宁静与焦虑、深夜谈话、某个阴沉的雨天、还有更久远之前在训练营的榜单前,他叫喻文州吊车尾的场景。它们像纷纷从缝隙落下的尘埃,措手不及地落了头脸满怀。

这个差出得有些魂不守舍,回程高部长特地拉过他问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黄少天连忙打起精神应付了几句。

回B市那天依旧很晚,但局里安排了车送人回家,黄少天是最后一个,他靠在车窗上看这座陌生而熟悉的北方城市夜晚流过的人间灯火,在心里下了个决定。

他不能继续“等”下去。

 

11

他嘭地一声推开门时,喻文州就在客厅坐着。

“少天?”喻文州惊讶起身,看着黄少天气势汹汹地杀进来,身后还跟着个行李箱,“怎么……”

“你别说话!”黄少天止住他,“让我先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喻文州眨了眨眼。

“少扮无辜,”黄少天指着他的鼻子,提高嗓门,“说,什么时候开始的?明明知道我喜欢你还假装没事!”

喻文州:“……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黄少天愣了半秒才意识到自己的嘴瓢:“呸呸呸,都给你气的,是你喜欢我!!”

喻文州坦然自若地笑了:“是啊,我是喜欢你。”

黄少天狮子座昂起的王霸之气,被这句深谷回声吹了个烟消云散。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住在一起后的某个不起眼的清晨。

喻文州并非木石,早期没察觉主要源于精神侧重——尤其巅峰时期过后,他和黄少天更注意竞技状态保持、延长职业生涯,尽可能地多拿一座奖杯。

说那时毫无心思顾及其他有些夸张,但喻文州的确是没有太多旖旎的意愿。

而退役过后,再见到黄少天、住在一起,那根绷紧的弦在消弭了共存亡的职业联系之后,逐渐地松弛下来,而另一部分慢慢浮出水面湖心。

就在那个不知道是哪一天的清晨,喻文州和打着哈欠的黄少天面对而坐,突然摸到某种心意里包裹的真实心态。

他甚至没有为这个念头意外或震惊。

“我当时只是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你的,但喜欢这件事不能想太多。”喻文州说,“后来有一次,你加班回来。下雨了,我去小区门口接你,才确认它不是错觉。”

雨下得突然,黄少天给喻文州打电话,自己却忍不住从车站一路跑到小区门口。喻文州举着伞从里面走出来,看见站在小区门廊前水洗的光下的黄少天,看他三两步钻进伞下,一边叨叨抱怨一边弹身上的雨水,站在肢体相靠的距离,突然很想伸手抱他。

那短短一路的踩水声,好像每一步踏进了心口。

“可是你没有告诉我。”

“因为我们的状态不够公平。”喻文州说,“同一屋檐下,听起来很方便趁虚而入,但我希望我对你的想法是纯粹的,而少天将来如果给我回应,也应该顺理得章——少天那么聪明,迟早会发现。”

黄少天皱眉:“你对我也太有自信了点。”

喻文州笑笑:“你也没辜负我的信任。”

说是说不过这个人,他有些挫败地放下手:“老实讲我现在乱的很,你想要的答案我未必能给。”

喻文州摇了摇头:“我不着急,已经等了那么久。”

黄少天哼哼两声,说那你等着吧,就推着箱子转身回了卧室。

门关上没有三秒,又气势汹汹地被拉开。

“不对,我想了一下,刚刚的口误太奇怪了,你……”他走到喻文州面前,眼神闪了闪,突然伸手一把拉下他的领子,嘴亲上去。

喻文州有一点说得很对。他们之间在某种脆弱的表面破裂之后,呈现出的新的、复杂却更深蕴的情感,不是一种令人排斥的负性关系。

在Q市应酬结束的晚上,他去了一趟海边。

北方的海和南方的海有着不同的气味,黄少天老家在距离G市不远的乡下,他记得自己小学随父母回去省亲的时候,低矮的渔村接连着长长的沙滩,晚上的海比白色的沙更明亮,规律地潮汐鼓动。

那是会给人安宁的伴随着梦境的声音。

G省接临的海岸多是长软的沙滩,而Q市则不少岩石礁岛,记得小学看地图的时候指着两片不同的海域问家里的大人哪里是分界线,对方抚着他的头说,海和海之间哪里有那么明确的界线可言,它们本就是连为一体,区别也不过是人下的定义。

就像他和喻文州之间的关系。

意料之外是这片沙滩上行过的足迹,浪潮翻涌,会让它恢复成那片平整弥新的模样。

 

生理反应骗不了人,他好久没有面对喻文州这么紧张过,脑中的轰鸣堪比海浪过礁。第一波冲动过后,黄少天感觉到喻文州握着他僵直的指节,从衣领纠缠里解放出来,然后抚上腰揽进怀,温柔坚定地夺回主动权。

唇舌接触陌生,却仿佛打通了一道和欲念相连的门。黄少天腿越亲越软,另一处到有些抬头的迹象。

他内心卧槽地推开喻文州,擦着嘴角呼呼地喘气:“总觉得好像亏了。”

喻文州拇指在他脸上蹭了蹭:“嗯?”

“我还是觉得有阴谋。”黄少天说,“明明你先喜欢我,为什么要我先亲你?”

喻文州说:“可当初结婚证是少天要的,总得负些责任。”

“……”黄少天被他的歪理惊得居然一时间找不出反驳的词汇。

“但这个事,还是可以补和赔偿的。”喻文州笑着低下头,嘴唇重新覆上去。

 

12

那晚黄少天睡得十分之好,快到早晨醒来,睁眼看到就是喻文州近在咫尺的脸。

他忽然想起自己退役玩够之后,决定了未来的方向,登上向北的飞机时的心情。

尽管考虑周全,却还是难免抱着破釜沉舟的不安,从舷窗眺望海面。

直到在B市机场见到了喻文州。

而现在,那股破釜沉舟已经烟消云散,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真实未来。

 

13

第二年开春,他们搬了一次家。

地址取在黄少天和喻文州工作地点当中的位置,是个建成没多久的新小区,条件设施良好。寻租看房的时候黄少天就露出喜爱之一,喻文州算算时间:“再过两年我们可以买下。”

“两年之后的事两年之后再谈,还不知道什么样呢。”黄少天站在新家客厅中央,“怎么觉得这次的房间变多了?”

喻文州把他的东西拆出来:“大是大了一些,没有多。少天觉得奇怪是因为不用准备你的房间了。”

靠,黄少天瞪了他一眼:“看破能不能不说破。”

喻文州搂着他,笑得十分开心。

晚些把各自东西放进卧室摆的时候黄少天突然说:“虽然没有正式文件,但我俩也算这辈子都得绑一块了吧?”

喻文州把那两张结婚证拿出来:“正式文件还是有的。”

“过期了。”黄少天冷酷地说。

“嗯。”喻文州想了想,“想要还能再去申请一张,这次直接连婚礼一起办了。”

“正好旅个游,我好久都没出去玩了。”

喻文州笑起来:“不过将来少天要是后悔,离婚还要出个国。”

黄少天叹了口气,走过去揽他:“我们狮子座很怕折腾的,就不麻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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